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xī wén dòng tíng shuǐ , jīn shàng yuè yáng lóu 。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wú chǔ dōng nán chè , qián kūn rì yè fú 。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qīn péng wú yī zì , lǎo bìng yǒu gū zhōu 。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róng mǎ guān shān běi , píng xuān tì sì liú 。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詩文翻譯

以前的日子就聽說洞庭湖波瀾壯闊,今日如願終於登上岳陽樓。

浩瀚的湖水把吳楚兩地撕裂,似乎日月星辰都漂浮在水中。

親朋好友們音信全無,我年老多病,乘孤舟四處漂流。

北方邊關戰事又起,我倚著欄杆遠望淚流滿面。

注釋

洞庭水: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長江南岸,是我國第二大淡水湖。

岳陽樓:在今湖南省岳陽市,下臨洞庭湖,為遊覽勝地。

吳楚:春秋時二國名(吳國和楚國)其地略在今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浙江一帶。下瞰洞庭,碧湖萬頃,遙望君山,氣象萬千,唐張說建,宋滕子京修。以范仲淹千古名篇《岳陽樓記》馳名。 坼(chè):分裂,這裡引申為劃分。這句是說:遼闊的吳楚兩地被洞庭湖一水分割。

乾坤(qián kūn)日夜(一作“月”)浮:日月星辰和大地晝夜都飄浮在洞庭湖上。據《水經注》卷三十八:“湖水廣圓五百餘里,日月出沒於其中。”乾坤:天地,此指日月。

無一字:杳無音訊。 字:這裡指書信。

老病:年老多病。杜甫時年五十七歲,身患肺病,風痺,右耳已聾。有孤舟:唯有孤舟一葉飄零無定。詩人生平的最後三年裡大部分時間是在船上度過的。這句寫的是杜甫生活的實況。

戎(róng)馬關山北:北方邊關戰事又起。當時吐蕃侵擾寧夏靈武、陝西邠(bīn)州一帶,朝廷震動,匆忙調兵抗敵。戎馬:軍馬借指軍事、戰爭,戰亂。這年秋冬,吐蕃又侵擾隴右、關中一帶。

憑軒:倚著樓窗。涕泗流:眼淚禁不住地流淌。涕泗:眼淚和鼻涕,偏義復指,即眼淚。

創作背景

《登岳陽樓》是唐代詩人杜甫的詩作。這是一首即景抒情之作,前兩聯寫登岳陽樓所見,用凝練的語言,將洞庭湖水勢浩瀚無際的磅礴氣勢和巨集偉壯麗的形象真實地描畫出來,勾勒出一幅氣象萬千的畫面。頸聯表現自己政治生活坎坷,漂泊天涯,懷才不遇的心情。尾聯抒寫出詩人眼睜睜看著國家離散而又無可奈何,空有一腔熱忱卻報國無門的悽傷。這首詩意蘊豐厚,抒情雖低沉抑鬱,卻吞吐自然,顯得雄渾大氣,氣度超然。

大曆三年(768年),當時杜甫沿江由江陵、公安一路漂泊,來到嶽州(今屬湖南)。登上神往已久的岳陽樓,憑軒遠眺,詩人發出由衷的禮讚;繼而想到自己晚年飄泊無定,國家多災多難,又不免感慨萬千,於是在岳陽寫下《登岳陽樓》、《泊岳陽城下》和《陪裴使君登岳陽樓》。

詩文賞析

《登岳陽樓》首聯“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詩人對洞庭湖嚮往已久,這是在敘事寫景的行文中,自然地流露出來的感情。但這畢竟是過去的嚮往,登上了岳陽樓,其感情似乎應當是高興。因為多年的嚮往實現了,一定高興。但仔細品味,句中又見不到高興的字眼,抽不出如願以償的情思。聯絡下文更是如此。實際上在這兩句中“昔”與“今”之間,是一段漫長的時間距離,作者把這段距離拉開,沒有用簡單的“喜”“悲”之詞來填充它,而是留給讀者去想象、回味。古人說“律詩之妙全在無字處”,這裡就是無字處。“昔”與“今”之間,天在變,地在變,國在變,人也在變。安史之亂,唐王朝由盛轉衰,人民的深重災難,杜甫個人的悲慘遭遇,這一切都凝聚在一起,凝聚在杜甫的心頭,並隨著詩人—起登上了岳陽樓。他高興不起來。應當說“今上岳陽樓”是嚮往了多年不得登,如今才算是登上來了,這是一聲長嘆,長嘆的內裡是一團憂國憂民、傷時傷世的感慨。這一聲長嘆,就像那詠歎調的引子,開啟了下面一個個樂章。這裡還要注意到一個“水”字,題目是“登岳陽樓”,頭一句卻先寫洞庭湖,第二句才寫岳陽樓,而且是“洞庭水”不是洞庭湖。這個“水”字顯然是要突出的,這是抓住了洞庭風光的主要特點,說明了下文主要是在“水”上做文章。

《登岳陽樓》頷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這兩句緊扣上聯的“水”字,雖沒出現水字,卻是專門寫洞庭水。詩人站在岳陽樓上,向東南方向極目眺望,只見洞庭湖水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頭,而吳地則被擠向了遠遠的東邊,楚地則被遠遠地擠向了西邊、南邊。這景象,就好像洞庭湖水向東南伸展,把本來連在一起的吳地和楚地,一下子分裂成為兩塊。“坼”字用的很好,有動態感。彷彿湖水在延伸,大地被切割開。後一句“乾坤”就是天地,包括天地萬物。“乾坤日夜浮”是說詩人站在岳陽樓上,四面眺望,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洞庭水,彷彿整個天地萬物都被湖水漂浮起來,彷彿天地萬物都日日夜夜地在洞庭湖水上浮動漂游。“浮”字也有動態感。使人想到整個蒼穹都被湖水托住的—個半球,而萬物的運動,都是湖水蕩動的結果。這兩句都是寫洞庭水,境界巨集闊。一是極寫水面的寬闊,二是極寫水的力量。能夠割裂大地,能夠浮動乾坤,這是極寫它的力量。而被割裂、被浮動東西之龐大,則顯示出湖水的寬闊。這不是簡單的誇張手法,這裡有個視覺、感覺和想象的問題。由於地球是圓的,人的視覺是有限的,面對茫茫的湖水可能看不到岸邊,即使看到了,遠遠望去也只是一條線,這就造成了湖水無限大,而遠地十分狹小的感覺。詩人準確、真實地抓住了這視覺和感覺上的錯覺,就把湖水描寫成了四際無垠,彷彿大地四處都是水鄉澤國,這是視覺感覺的真實。但詩人又藉助想象,把本來看不到的吳楚大地和整個乾坤四際,也融進了這個視覺和感覺的畫面。從而構成了一個想象的吳地楚地被裂開,整個乾坤被浮動的廣闊無垠的畫面。這就是藉助想象而形成的意象。這是將想象中的更廣闊的景象納進了視覺畫面的結果。這是說“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是視覺錯覺加上想象的產物,這是一個很成功的巨集觀意象。它的主要特點是境界廣闊、氣魄巨集大。像這樣大的巨集觀意象、氣魄在中國古代詩歌中是很少見的。如孟浩然也有詠歎洞庭湖的詩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但沒有杜詩境界更為高遠。這兩句是寫景,但不能看成是純寫景,寫景中滲透著詩人的胸懷。“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透露唐王朝的分裂衰敗和國勢的不安定。

《登岳陽樓》頸聯“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這兩句是寫詩人自己的處境。“無一字”指的是沒有一點訊息,一點音信。“親朋無一字”寫出了詩人的孤苦,但主要是音信斷絕,自己不瞭解朝裡和地方上的情況,即整個國家的情況。這對一個念念不忘君王,不忘國家,不忘人民的詩人來說,是一種被社會忘記的孤獨感,他在精神上無疑是很痛苦的。“孤舟”是指詩人全家擠在一條小船上飄泊度日,訊息斷絕,年老多病,孤舟漂泊,其精神上、生活上的慘苦可以想見。理解這兩句應與前兩句聯絡起來看,前兩句是遠望,隨著湖水向四際望去,水天相接,聯想到吳楚,聯想到整個乾坤。這兩句近看,看到了孤舟,孤舟是近景中映入眼簾最能觸動他的東西。於是使他聯想到自己的身世、遭遇和處境。可以說這兩聯都是由觀景引出,只不過前兩句以寫觀景所見為主,後兩句以寫觀望所見而引起的聯想為主。這兩聯在內涵上也是一脈相通的。表面看起來毫無聯絡,實際上是一脈相通的。既然這後兩句是寫他的孤苦悲慘處境,由此應推想到前兩句也絕非是單單寫景,實際上前兩句是借寫遠景象徵性地、比擬性地暗示國勢的動盪不安。這裡包含著安史之亂的後遺症:唐王朝的衰敗,人民的痛苦,外族的侵擾,國家的四分五裂和社會的不安定,棟樑之臣的缺乏等等,這一切都是杜甫飄泊中念念不忘的大事。正是由於詩人心中牽掛著國事民事,才牽腸掛肚。所以當他看到廣闊無垠洞庭湖水時,也會想到彷彿大地裂開了,乾坤在日夜不停地浮動。從杜甫一貫的優國憂民的思想境界來看,他登上岳陽樓極目遠眺,也必定會想到這些。可以說沒想到這些就不是杜甫。也正是由於詩人胸中翻騰著叫人牽腸掛肚的國事民事,所以就很自然地勾起了自己不能再施展抱負的痛心。於是這孤舟飄泊,老弱多病,訊息也聽不到的可悲處境,也就順理成章地湧上心頭。這兩聯中,上聯境界極大,下聯境界卻很小,大小相映成趣,其間也包孕著詩人的無限感慨。就景象來說,上聯展現的是浩瀚的洞庭湖水,下聯則畫出了水面上的一點孤舟。湖水動盪,孤舟飄浮,雖然大小懸殊,卻統一在一幅畫中。如果將洞庭湖水比作整個國家,那麼那一點孤舟就是詩人杜甫自己。這裡是象徵,這鮮明對照的諧調之中,既包含著詩人對自己終身遭遇的痛心和不平,也體現了詩人將自己的命運、國家的命運緊緊地聯絡在一起。詩人站在岳陽樓上,望望湖水,看看孤舟,想到國家,想到自己,萬種感慨,縈繞心頭。“不闊則狹處不苦,能狹則闊境愈空”,“乾坤”與“孤舟”對比,闊大者更為浩渺,狹小者更顯落寞。

《登岳陽樓》尾聯“戎馬關山北。”“戎馬”,就是戰馬、兵馬,指戰爭。“關山”,泛指,並非專指那道關,那座山。“關山北”,指打仗的地方。從詩人來說,從洞庭湖向長安望去,隔著一道道關,一座座山,而戰火就在北面燃燒。“戎馬關山北”,具體指的是當時吐蕃入侵,威脅長安,戰爭不息,國家不得安寧。“憑軒涕泗流”是說杜甫倚靠岳陽樓的窗戶,向北眺望,雖然隔著道道關山,他看不到長安,也看不到戰火,但在他心中卻呈現出吐蕃入侵,長安危急,人民遭難的情景,於是他就禁不住傷心的老淚縱橫了。這兩句是兩個景象:一個是西北長安附近的戰火,一個是岳陽樓上倚窗眺望的老詩人。兩者構成了一幅畫,前者是詩人心中想到的,後者是詩人自身實景。長安與岳陽樓相距千里,但在詩人心中卻沒有這個距離。這真是身在洞庭,心在長安。孤舟雖小卻裝著整個天下。衰老多病的軀體中,仍然跳動著—顆憂國憂民的志誠之心。同時“戎馬關山北”一句,明確寫出了詩人在登岳陽樓時心中想的是國家的不安寧。這就更可以說明了第二聯絕非僅僅是寫景。第三聯也決不只是寫自己的孤苦無依。“憑軒涕泗流” 一句中,則凝聚著詩人對國家時局、自己孤苦處境比照後,感到無可奈何,感到萬分壓抑的感情,非常形象而深刻地顯示出杜甫晚年時的精神痛苦。精神痛苦主要是無可奈何。

這首詩的主要藝術成就表現為以下兩點。

第一,作品運用了變化多樣的表現手法。作品雖然只有八句話,但是卻運用了多種表現手法。開篇兩句運用的是敘述的手法,交代的是登臨岳陽樓的緣由。三四兩句運用的是描繪的手法,繪製了岳陽樓的巨集闊壯觀圖景,並且在描繪中,又運用了形象的比喻,增強了作品的生動性。作品最後兩句又運用了抒情的寫法,揭示出詩人的內心世界,開拓了作品的意境。

第二,作品內容和感情兩方面大跨度的跳躍。從內容方面說,開篇一聯寫的是詩人登樓的過程,其中蘊含了“昔”與“今”的時間跳躍過程。頷聯中,詩人由上聯的寫自己推進到寫洞庭湖,這裡有一個從小到大的跨度。在寫景中,又由吳、楚之地面到日、月之天空的空間跳躍。到了頸聯,詩人又轉回自身的描寫,前後聯之間有一個從大到小的跨越。到了尾聯,詩人又從個人身世遭際的描寫擴充套件到國事的描寫,上下聯又是一個從小到大的跨越。在寫國事時,又有一個從國難的跳躍到詩人感情抒發的過程。這就構成了縱橫開闊,跳躍性強的特點。從詩人的感情發展脈絡上說,首聯蘊含喜悅,頷聯帶有雄壯,頸聯轉為悽苦,尾聯變為悲傷。詩人的感情隨著詩篇的進展,顯示出不斷變化,跳躍性強的藝術特點。

《登岳陽樓》是杜甫詩中的五律名篇,前人稱為盛唐五律第一。從總體上看,江山的壯闊,在詩中互為表裡。雖然悲傷,卻不消沉;雖然沉鬱,卻不壓抑。反映了其關心民生疾苦的風格。

首聯虛實交錯,今昔對照,從而擴大了時空領域。寫早聞洞庭盛名,然而到暮年才實現目睹名湖的願望,表面看有初登岳陽樓之喜悅,其實意在抒發早年抱負至今未能實現之情。用“昔聞”為“今上”蓄勢,歸根結底是為描寫洞庭湖醞釀氣氛。

頷聯是洞庭的浩瀚無邊。洞庭湖坼吳楚、浮日夜,波浪掀天,浩茫無際,真不知此老胸中吞幾雲夢!這是寫洞庭湖的佳句,被王士禛贊為“雄跨今古”。寫景如此壯闊,令人玩索不盡。

頸聯寫政治生活坎坷,漂泊天涯,懷才不遇的心情。“親朋無一字”,得不到精神和物質方面的任何援助;“老病有孤舟”,從大曆三年正月自夔州攜帶妻兒、乘舟出峽以來,既“老”且“病”,飄流湖湘,以舟為家,前途茫茫,何處安身,面對洞庭湖的汪洋浩淼,更加重了身世的孤危感。自敘如此落寞,於詩境極悶極狹的突變與對照中寓無限情意。

尾聯寫眼望國家動盪不安,自己報國無門的哀傷。上下句之間留有空白,引人聯想。開端“昔聞洞庭水”的“昔”,當然可以涵蓋詩人在長安一帶活動的十多年時間。而這,在空間上正可與“關山北”拍合。“憑軒”與“今上”首尾呼應。

首聯敘事,頷聯描寫,頸聯抒情,尾聯總結。通篇是“登岳陽樓”詩,卻不侷限於寫“岳陽樓”與“洞庭水”。詩人屏棄眼前景物的精微刻畫,從大處著筆,吐納天地,心繫國家安危,悲壯蒼涼,催人淚下。時間上撫今追昔,空間上包吳楚、越關山。其身世之悲,國家之憂,浩浩茫茫,與洞庭水勢融合無間,形成沉雄悲壯、博大深遠的意境。

這首詩意境開闊巨集偉,風格雄渾淵深,是杜甫詩中的五律名篇,前人稱之為盛唐五律第一。從總體上看,江山的壯闊,與詩人胸襟的博大,在詩中互為表裡。雖然悲傷,卻不消沉;雖然沉鬱,卻不壓抑。宋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蔡絛《西清詩話》說:“洞庭天下壯觀,自昔騷人墨客,題之者眾矣,……然未若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則洞庭空曠無際,氣象雄張,如在目前。至讀杜子美詩,則又不然。‘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幾雲夢也。”

全詩純用賦法,從頭到尾都是敘述的筆調。以往一些學者認為詩用賦法,沒有形象,沒有詩味。事實上,賦法是詩歌形象化的重要手法,其特點是不注重詩的語言和區域性事物的形象化,而著力創造詩的總體意境。《登岳陽樓》正是運用賦法創造藝術形象的典範。它所達到的藝術境界,已經使人不覺得有藝術方法的存在,甚至不覺得有語言的存在,只覺得詩人的思想感情撞擊著心扉。

《登岳陽樓》以自敘和抒情為主,真摯感人;寫景只是三,四兩句,既是實寫,又想象,一“坼”一“浮”,把洞庭湖的氣象描繪得壯闊而又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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