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不說話

幾乎所有相愛的人都有一段話特別多的日子,那情形彷彿兩塊千年的石頭長了嘴巴,總有說不完的話,浪漫的表白固然是保留節目,還有許多玄虛與現實、巨集偉和瑣細、過去和未來的種種件件樁樁,都能即興地拈來化成漫天絲雨,情濃話酣,忘了時間,忘了空間,忘了飢渴疲憊,忘了長途電話費,甚至垃圾場也成了小天堂。張學友回憶和羅美薇熱戀的時光,兩個人收工後興致勃勃地坐在路邊聊到天亮,最後才發現旁邊就是垃圾箱。

  話逢知己的境界讓人如此嚮往,是否因為繁重的日子讓人孤獨打拼,武裝到了牙齒,想說的話像想花的錢似的,一張一張攢起來,只等一個知道密碼的人零存整取,那人就是我們關於愛情和幸福的全部理想。以至於許多人擇偶的條件,常常提起的一條就是,“我的要求不高,能談得來就行。”例如王志文,他期待的女人,就是和他有話說。

  多年前和一個朋友出去吃飯,那時她正墜愛河,三句話不離她的男友,一碗麵吃了一個半鐘頭還不見少。我們的鄰桌來了一對中年男女,他們整潔肅靜,整頓飯除了點菜和結賬,幾乎沒有多餘的話。女友頻頻觀望,好不容易等人家走了,感慨道:“真為他們悲哀,感情到了這個分兒上,連話都沒有了。”以她當時熱戀中的心境,是以為天下所有的愛人都應該時時刻刻說個不停,乃至於吃飯,話是主食,乃至於睡覺,話是主題,如果有一天沒話說了,那就是大事不好了。前些日子路過公園,不經意見她和男友,當然現在已是十年夫妻,兩個人圍著跑道一圈圈散步,只是散步,沒有話語,自然閒適到幾乎沒有表情。想起當年她的說話理論,不禁笑問何以然。她連連笑道:“好了好了,我總算明白了,老夫老妻有時候是用不著那麼多廢話的。”

  急著大量說話的時候,是急於讓他懂你吧,當他已經很懂你了,懂得你皺一下眉頭是嫌音響太吵,懂得你早上起來一定要喝一杯白開水,懂得你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聞二手菸說面子話,懂得你每個夜晚一定要摸摸他的鬍子茬才能入睡,還用囉嗦那麼多幹什麼啊。

  有人寫和愛人的貌合神離,兩人各抱心事,急切地找話填補尷尬,好像是擊鼓傳花,生怕停下的一刻真空,那短短一瞬的無話可說讓人難堪至極,空氣中的茫然簡直叫人窒息,這時他寫了很精彩的一句,“真想賒一些話來說。”只是,愛若缺席,無論有聲還是無言,又有什麼意義?

  ,是另一種段位。

  說話容易,懂得卻難,不說話容易,而不說話卻舒服自在,不說話卻默契心照,不說話卻勝似千言萬語……你說難是不難?
(文/鄒扶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