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

裸著上身,一條寬鬆的短褲,席地而坐,一大群的男人組成了傍晚小街邊的風景。每每晚飯後去公園或者步行街散步的時候,如果不想繞道,就只能在他們注目之下,經過或者穿過。

這是一群建築工人,來自內地不同的省份,從雜亂的口音裡可以聽出。但有一點是相似的,在這個珠江邊城市的某條小街,在傍晚的涼風中,在一天勞作後的休息時刻,紳士風度與他們無關。或許他們從來也沒有刻意要去體現紳士風度,對他們來講,能憑著自己的一雙手賺錢養家,有一個體貼的女人和懂事的兒女就是人生的最大幸福,除此,似乎別無所求。

於是,在盛夏異鄉的傍晚,湊在一起神侃瞎吹,不時看看經過的漂亮的人,之後,低聲地評頭論足一番,也應該是一大樂事。他們決不會如一群小青年般的起鬨,或者打口哨,當有漂亮時尚的女人經過時,只用目光溫柔地撫摸,像極了撫摸一朵夏天的花兒,也如在撫摸曾經青春的少年夢。

那一時刻,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的是一份欣喜和讚美。也會有幾個女人站著或坐在他們中間,大概是某男人的女人。擠進這樣的一個圈子裡的女人們,是不能等同街上移動的女人般的吸引男人的。因為,她們是某男人的女人,熟悉得知道各自的小心思,熟悉得不再是眼裡的風景,而是手裡的掌紋、心上的河流、一生的守護。

我從來也沒有敢小站一會兒,認真的聽過他們講些什麼,在匆匆而過的時候也幾乎是旁若無人,只小心地穿過去,然後聽到身後一些竊竊私語。但我相信他們真的很快樂:大聲地說,大聲地笑,有時候還會一起抽菸、喝小酒,純粹小時候在鄉下的夏天晒場上看到的情景。很欣賞這種純樸的生活態度,不管在哪裡都在某些小範圍裡保持著自己最根本,最質樸的一面,就算是在別人的眼裡很土氣,那又如何?

這個小鎮有很多如我一樣的異鄉人,在漸漸消失的故鄉口音中,還固執地堅守著一些舊有的習慣。就如本地的許多老人傍晚時分,喜歡在自家的門前席地而坐一樣,沒有誰會認為那有失他們的尊嚴。這其實應該是很自然的表現,生活習慣,根本不需要堅持什麼。但從另一種角度上來說,也的確是在為自己的根本作出努力,當漂泊成為一種生活的狀態,也漸漸地成為一種主流時,許多的人都會迷失自己,於是,那些唯一能扼住生命本真的一絲一線,都值得去珍惜,並維持。

這樣的傍晚,無論天晴還是雨下,如果你多穿行幾條小巷,你會發現自己竟然會輕易地被陌生中的熟悉所誘惑,竟然會有那麼一陣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久別的故鄉。那是從院牆上,窗口裡跳出來的聲音,或者氣味。無論高牆多麼結實地圍困著人們心與心交流,眼與眼的對望,而那些聲音,卻總會在耳鼓上敲出熟悉的節拍,你一定會聽到些許與自己從小習慣的俚語一樣的位元組來。而飯菜的香裡,更有著濃濃的鄉味,在不斷地刺激著你的味覺,深深地吸上一口,瞬間,家鄉就在眼前,心裡,不用去想念,只是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