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快哉亭記原文賞析

朝代宋代 詩人蘇轍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 ,北合漢沔,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而餘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蹟,亦足以稱快世俗。

  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計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雲 ,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元豐六年十一月朔日,趙郡蘇轍記。

古文觀止 敘事 寫景 抒情 議論 散文

譯文

譯文
  長江出了西陵峽,才進入平地,水勢奔騰浩蕩。南邊與沅水、湘水合流,北邊與漢水匯聚,水勢顯得更加壯闊。流到赤壁之下,波浪滾滾,如同大海一樣。清河張夢得,被貶官後居住在齊安,於是他在房舍的西南方修建了一座亭子,用來觀賞長江的勝景。我的哥哥子瞻給這座亭子起名叫“快哉亭”。
  在亭子裡能看到長江南北上百里、東西三十里。波濤洶湧,風雲變化不定。在白天,船隻在亭前來往出沒;在夜間,魚龍在亭下的江水中悲聲長嘯。景物變化很快,令人驚心駭目,不能長久地欣賞。能夠在几案旁邊欣賞這些景色,抬起眼來就足夠看了。向西眺望武昌的群山,(只見)山脈蜿蜒起伏,草木成行成列,煙消雲散,陽光普照,捕魚、打柴的村民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數清。這就是把亭子稱為“快哉”的原因。到了長江岸邊古城的廢墟,是曹操、孫權傲視群雄的地方,是周瑜、陸遜馳騁戰場的地方,那些流傳下來的風範和事蹟,也足夠讓世俗之人稱快。
  從前,楚襄王讓宋玉、景差跟隨著遊蘭臺宮。一陣風吹來,颯颯作響,楚王敞開衣襟,迎著風,說:“這風多麼暢快啊!這是我和百姓所共有的吧。”宋玉說:“這只是大王的雄風罷了,百姓怎麼能和您共同享受它呢?”宋玉的話在這兒大概有諷喻的意味吧。風並沒有雄雌的區別,而人有生得逢時,生不逢時的不同。楚王感到快樂的原因,而百姓感到憂愁的原因,正是由於人們的境遇不同,跟風又有什麼關係呢?讀書人生活在世上,假使心中不坦然,那麼,到哪裡沒有憂愁?假使胸懷坦蕩,不因為外物而傷害天性(本性),那麼,在什麼地方會不感到快樂呢?(讀書人生活在世上,如果他的內心不能自得其樂,那麼,他到什麼地方去會不憂愁呢?如果他心情開朗,不因為環境的影響而傷害自己的情緒,那麼,他到什麼地方去會不整天愉快呢?)
  張夢得不把被貶官而作為憂愁,利用徵收錢穀的公事之餘,在大自然中釋放自己的身心,這是他心中應該有超過常人的地方。即使是用蓬草編門,以破瓦罐做窗,都沒有覺得不快樂,更何況在清澈的長江中洗滌,面對著西山的白雲,盡享耳目的美景來自求安適呢?如果不是這樣,連綿的峰巒,深陡的溝壑,遼闊的森林,參天的古木,清風拂搖,明月高照,這些都是傷感失意的文人士大夫感到悲傷憔悴而不能忍受的景色,哪裡看得出這是暢快的呢!
  元豐六年十一月初一,趙郡蘇轍記。

註釋
【江出西陵】江,長江。出,流出。西陵,西陵峽,又名夷陵峽,長江三峽之一,在湖北宜昌西北。
【始】才
【奔放肆大】奔放,水勢疾迅。肆大,水流闊大。肆,極,甚。
【南合沅、湘,北合漢沔(miǎn)】沅,沅水(也稱沅江)。湘,湘江。兩水都在長江南岸,流入洞庭湖,注入長江。漢沔,就是漢水。漢水源出陝西寧羌,初名漾水,東流經沔縣南,稱沔水,又東經褒城,納褒水,始稱漢水。漢水在長江北岸。
【益張】更加盛大。張,大。
【赤壁】赤鼻磯,現湖北黃岡城外,蘇轍誤以為周瑜破曹操處。
【浸(jìn)灌】浸,灌,意思都是“注”。此處指水勢浩大。
【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清河,縣名,現河北清河。張君夢得,張夢得,字懷民,蘇軾友人。齊安,宋代黃岡為黃州齊按郡,因稱。謫,貶官。居,居住。
【即】就著,依著。
【勝】勝景,美景。
【亭之所見】在亭上能夠看到的(範圍)。所見,所看到的景象。
【一舍(shè)】三十里。古代行軍每天走三十里宿營,叫做“一舍”。
【風雲開闔(hé)】風雲變化。意思是風雲有時出現,有時消失。開,開啟。闔,閉合。
【倏忽】頃刻之間,一瞬間,指時間短。
【動心駭目】猶言“驚心動魄”。這是指景色變化萬端,能使見者心驚,並不是說景色可怕。這裡動和駭是使動用法。解釋為:使……驚動,使……驚駭
【不可久視】這是說,以前沒有亭子,無休息之地,不能長久地欣賞。
【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可以在亭中的几旁席上賞玩這些景色。幾,小桌,茶几。
【舉目而足】抬起眼來就可以看個夠。
【草木行列】草木成行成列非常茂盛,形容草木繁榮。
【指數】名詞作狀語,用手指清點。
【長洲】江中長條形的沙洲或江岸。
【故城之墟】舊日城郭的遺址。故城,指隋朝以前的黃州城(唐朝把縣城遷移了)。墟,舊有的建築物已被毀平而尚留有遺蹟的空地。
【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曹操(字孟德)、孫權(字仲謀)所傲視的地方。睥睨,斜視的樣子,引申為傲視。赤壁之戰時,曹操、孫權都有氣吞對方的氣概。
【周瑜、陸遜之所騁騖(chěngwù)】周瑜、陸遜均為三國時東吳的重要將領。周瑜、陸遜活躍的地方。周瑜曾破曹操於赤壁,陸遜曾襲關羽於荊州,敗劉備於夷陵,破魏將曹休於皖城。騁騖,猶言“馳馬”,形容他們馳騁疆場。
【稱快世俗】使世俗之人稱快。稱快為使動用法,使……稱快。
【楚襄王從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宋玉有《風賦》,諷楚襄王之驕奢。楚襄王,即楚頃襄王,名橫,楚懷王之子。宋玉、景差都是楚襄王之侍臣。蘭臺宮,遺址在湖北鍾祥東。從,使……從。
【快哉此風】特殊句式,主謂倒裝,應為“此風快哉”,解釋為這風多麼讓人感到暢快啊!
【披】敞開
【當】迎接
【蓋有諷焉】大概有諷諫的意味在裡頭。諷,諷喻。宋玉作《風賦》,諷楚襄王之驕奢。焉,兼詞 於之,在那裡。
【人有遇不遇之變】人有遇時和不遇時的不同時候。遇,指機遇好,被重用。
【與(yù)】參與,引申為有何關係。
【使其中不自得】使,假使。中,內心,心中。自得,自己感到舒適、自在。
【病】憂愁,怨恨。
【以物傷性】因外物(指環境)而影響天性(本性)。
【適】往,去。
【患】憂愁。
【竊會(kuài)計之餘功】竊,偷得,這裡即“利用”之意。會計,指徵收錢穀、管理財務行政等事務。餘功,公事之餘。
【自放】自適,放情。放,縱。
【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其,代詞,指心胸。
【蓬戶甕牖】蓬戶,用蓬草編門。甕牖,用破甕做窗。蓬、甕,名詞作狀語。
【濯】洗滌。
【揖】拱手行禮。這裡的意思是面對(西山白雲)。
【自適】自求安適。適,閒適。
【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此,指“連山絕壑,長林古木”等快哉亭上所見景物。騷人思士,指心中有憂思的人。勝,承受,禁(jīn)得起。
【烏睹其為快也哉】哪裡看得出這是暢快的呢!烏……哉,哪裡……呢。烏,哪裡。
【趙郡】蘇轍先世為趙郡欒城(今河北趙縣)人
【朔】夏曆每月初一。
【望】每月月圓時,即十五。
【既望】夏曆每月十六
【晦】夏曆每月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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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析

  本文的文體是“記”。本文特點是因亭景而生意,借亭名而發論,結構嚴謹,條理清晰。文章在開頭交代快哉亭的地理位置、命名由來、併為後文安排伏筆之後,在第二段著力描寫快哉亭附近的足以令人快意的景物。在寫景時,或就目之所見,或就思之所及,融時空於一體,變化多端,開闔自如。在第三段就“快哉”二字的來歷發表議論,說明人生之快,既不在身邊景物的優劣,也不在遇與不遇的不同,得出了“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的結論,既讚揚了張夢得,也抒發了自己不以貶謫為懷、隨遇而安的思想感情,使一篇寫景文章有了更深刻的意義。文章委婉曲致,一波三折,充分體現了作者“汪洋澹泊,一唱三嘆”的文章風格。

  宋神宗元豐年間(1078—1085),張夢得、蘇軾都被貶至黃州。張夢得在寓所西南筑亭,蘇軾命名為“快哉亭”,蘇轍作《黃州快哉亭記》。當時蘇轍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被貶至筠州(今江西高安縣)監巡鹽酒稅,政治上也是很不得意。但他不以貶謫為懷,惟適自安。這篇文章就表現了這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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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蘇轍(1039-1112),字子由,漢族,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嘉佑二年(1057)與其兄蘇軾同登進士。自號潁濱遺老。卒,諡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與父洵、兄軾齊名,合稱三蘇。

  蘇轍的散文《黃州快哉亭記》,因其高超的藝術技巧,歷來被人推崇備至,公認是一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緊密結合並融為一體的好文章。最能體現蘇轍為文紆徐(從容緩慢)條暢(通暢而有條理)、汪洋(氣度寬巨集)澹泊(不追求名利)的風格,就同他的為人一樣。這篇文章由寫景敘事入手,而後轉入議論。條理清晰,結構嚴謹,過渡自然,不露痕跡。寫景,能曲肖其景,但又不實不死,做到情景俱出,境界深遠,讓人產生豐富的聯想;敘事,能於簡要之中插入閒情,磊落跌宕,分外遠致。這篇文章最傑出的地方,還在於它的議論。文章就同樣的“風”,因帝王、庶人生活、思想之不同而感覺殊異的事實,得出“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的結論。立論正確,論證有力,結論無可辯駁,令人信服。“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樑·劉勰《文心雕龍·論說》)要能破理,立論首先要正確,要“貴是而不務華”。(漢·王充《論衡·自紀》)《黃州快哉亭記》以人對外物的感受是千差萬別、因人而異的事實立論,這無疑是正確的。立論“貴是”,就要貴在正確揭示事物的本質。要能破理,在論證過程中還應做到,所“考引事實”必須“不使差忒”。(宋·洪邁《容齋隨筆》)蘇轍在文章中徵引楚襄王蘭臺披襟當風故事,作為論證的例子,故事的出處在宋玉的《風賦》(見·樑·蕭統《昭明文選》),確鑿無誤,足可傳信。最難能的是,這篇文章的議論始終帶著情韻,故雖有一股憤懣不平之氣貫注其間,卻不顯出傖父面目。“風無雄雌之異……而風何與焉?”“連山絕壑……烏睹其為快也哉!”等等議論就是。這些議論都近乎於言情,近乎於繪景,顯得情韻十足,無絲毫議論常有的逼人氣勢。唯其如此,文章紆徐條暢,汪洋澹泊的總體風格,也就不致因這些議論而遭受貶斥。

  本文通過記敘取名為“快哉亭”的原因,借題發揮,勸慰在謫居生活的張夢得和蘇軾,“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當時蘇轍也在貶中,寫作此文,亦有自慰之意。

  全文分三段。第一段從長江水勢落筆,寫登臨亭子能覽觀江流之勝,暗寓快哉之意。第二段揭出命名的緣由:一是從俯瞰、晝觀、夜間、近睹、遠眺諸角度,極言觀賞亭子周圍的山川勝景,足以令人稱陝。第三段直議“快哉”:先引《風賦》中的有關文字,點“快哉”的出典,然後就楚王之樂、庶民之憂,聯想到“士生於世”的兩種不同處世態度,肯定張夢得不以物傷性,自放于山水之間的那種“何適而非快”的樂觀倔強的情懷。最後從反面收結,進一步襯托出張夢得曠達胸襟的可貴。

  全文結構嚴謹,緊扣“快哉”著筆,一篇之中“快”字凡七見,既做足了題目,又把不以謫居為患,在逆境中自勉之意發揮得淋漓盡致。文勢巨集放,筆致委曲明暢,能體現蘇轍散文風格。《古文觀止》評:“讀之令人心胸曠達,寵辱俱忘。”這種評價,決非虛言。

  作者在本文中暢言“快哉”二字,不僅因為快哉亭所處地理位置的景象使人心曠神怡,而且因為宦途失意之人如果“不以物傷性”,則無論處於什麼環境,都能“自放山水之間”而獨得其快。文章清新開闊,氣勢奔逸,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熔於一爐,借用典故並加以發揮,把快意之情寫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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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背景

  元豐二年(1079),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蘇轍上書營救蘇軾,因而獲罪被貶為監筠州(今江西高安)鹽酒稅。元豐六年,與蘇軾同謫居黃州的張夢得,為覽觀江流,在住所西南建造了一座亭子,蘇軾替它取名為“快哉亭”,蘇轍則為它作記以志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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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常識

  這是一首記敘二萬五千里長徵這一震驚全球的歷史事件的革命史詩。它不僅以精煉之筆高度地概括了紅軍奪關殺敵的戰鬥歷程,而且用革命的激情藝術地、形象地表現了紅軍戰士不屈不撓、英勇頑強的大無畏氣概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首聯開門見山讚美了紅軍不怕困難,勇敢頑強的革命精神,這是全篇的中心思想,也是全詩的藝術基調。它是全詩精神的開端,也是全詩意境的結穴。

  “不怕”二字是全詩的詩眼,“只等閒”強化、重申了“不怕”;“遠征難”包舉了這一段非凡的歷史過程,“萬水千山”則概寫了“難”的內外蘊涵。這一聯如高山墜石,滾滾而下,牽動著全篇,也籠罩著全詩。“只等閒”舉重若輕,顯示了詩人視自然之敵若梯米,玩社會之敵於股掌的統帥風度。“只”加強了堅定的語氣,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它對紅軍蔑視困難的革命精神作了突出和強調,表現了紅軍在刀劍叢中從容不迫,應付自如,無往不勝的鐵軍風貌。首聯是全詩的總領,以下三聯則緊扣首聯展開。

  從首聯開始,全詩就展開了兩條思維線,構造了兩個時空域,一個是客觀的、現實的:“遠征難”,有“萬水千山”之多之險;一個是主觀的、心理的:“不怕”“只等閒”。這樣就構成了強烈的對比反襯,熔鑄了全詩浩大的物理空間和壯闊的心理空間,奠定了全詩雄渾博大的基調。

  頷聯、頸聯四句分別從山和水兩方面寫紅軍對困難的戰勝,它是承上文“千山”和“萬水”而來。詩人按照紅軍長征的路線,選取了四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地理名稱,它們都是著名的天險,高度地概括了紅軍長征途中的“萬水千山”。與其他詩詞相比,以地名入詩的作法在該篇更為集中,所顯示的空間距離也更大。尤為不同的是:上面所例舉的四句詞,要強調的是紅軍行軍速度迅猛,氣勢不可阻擋,紅軍在畫面中具有強烈的動感;而在該詞中詩人則是圍繞“紅軍不怕遠征難”這個中心思想展開,強調紅軍對困難的蔑視,是紅軍指戰員內心世界的呈現,所以描寫紅軍是隱態的,借山水來反襯紅軍的壯舉。“騰”、“走”兩個動詞使山化靜為動,是紅軍精神的外顯。一般說來,以地名入詩很難,地名多了很容易出現敗筆。但毛澤東卻運用得很成功,這不僅是他具備挫萬物於筆端的詩才,更具備吐磅礴於寸心的詩情。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由於有“不怕遠征難”的精神,綿亙於江西、湖南、廣西等之間“逶迤”的、峰巒起伏的五嶺,在紅軍的腳下,只不過像河裡泛起的細浪;氣勢“磅礴”,廣大無邊的烏蒙山,在紅軍的腳下,只不過像滾動著小小的“泥丸”。這兩句詩既具有王維的“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終南山》),“楚塞三湘接,荊門九派通”(《漢江臨泛》)的氣勢,又具有杜甫的“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陽樓》)、孟浩然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望洞庭湖贈張丞相》)的境界,更具有以上諸人因時代、階級的侷限而缺乏的戰天鬥地的樂觀主義精神。王維、孟浩然、杜甫等人的詩句,或總攬終南山脈,極寫它的氣勢磅礴;或鳥瞰漢江,極寫它的水勢浩蕩,流域廣闊;或寫洞庭湖的浩大、開闊和包容天地的氣概。而毛澤東這兩句詩所表現的不僅是氣象闊遠,磅礴崢嶸,而且是以山寫人,含蓄雋永,洋溢著一種革命豪情。詩人居高臨下,宛如一位站在崑崙之巔的巨人,極目萬里,將整個的五嶺、整個的烏蒙山納入眼簾,視野是如此的開闊,境界是如此的浩大,氣勢是如此的雄渾,情感是如此的豪放。本來是紅軍在沿著五嶺、烏蒙山攀登前進,本來是紅軍在翻越,在動,而五嶺、烏蒙山是處於靜止狀態的。現在詩人不寫紅軍之動,而寫五嶺、烏蒙山之動,這種以甲寫乙,此顯彼藏,變靜為動的藝術表現手法,大大豐富了詩句的內涵,增強了表達能力。

  “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由於有“不怕遠征難”的精神,灘多流急,驚濤拍岸,浪花飛濺,水霧蒸騰,勢若山崩的金沙江和只剩下十三根鐵索的大渡河上的瀘定橋都先後渡過了,在彼岸企圖阻擋我紅軍渡江過河的敵軍被擊潰了。頸聯這兩句是寫金沙江,寫大渡河上的瀘定橋,實是寫紅軍所進行的巧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的戰鬥。1935年5月初,中國工農紅軍先頭部隊到達雲南省祿勸縣金沙江畔。此處除幾個渡口以外,兩岸全是懸崖絕壁。要渡過金沙江,必須控制渡口和船隻。在皎平渡附近,紅軍俘獲了兩艘敵船,奇襲對岸守敵,勝利前進到瀘定縣大渡河鐵索橋附近,大渡河兩岸全為高山峻嶺,水流湍急,其險惡之狀比起金沙江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為阻止我紅軍前進,敵人不僅加強了對大渡河鐵索橋的防守,而且毀掉了橋上所鋪的木板。紅軍二十二名勇士,冒著對岸敵人射來的密集子彈,攀著橋上的鐵索搶過去,消滅了守敵。“水拍雲崖”描繪了金沙江水流湍急,巖峻浪高這種險惡的地理形勢,描繪了“驚濤觸岸層瀾碎”的景象。“雲崖暖”之“暖”,既不同於“今日天氣暖,東風杏花坼”(沈千運《汝墳示弟妹》)句中表示氣溫之“暖”,也不同於“吳宮夜長宮漏款,簾幕四垂燈焰暖”(元稹《冬白紵》)句中表示熱度之“暖”。它具有以下的內涵,一是狀寫紅軍因江水咆哮翻滾,洶湧澎湃,水石相擊,浪花飛濺,水霧蒸騰而產生的江水沸騰的感覺;二是表現紅軍因征服了金沙江天險而產生的歡樂心情,表現紅軍萬眾歡騰,高呼勝利的熱烈情景。“鐵索寒”之“寒”不止是形容鐵索的冰冷,它既與“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李益《從軍北征》)句中用來形容氣溫的“寒”不同,也與“飀飀青絲工,靜聽松風寒”(劉長卿《幽琴》)句中用來形容有如“松風”的悽清琴聲的“寒”有別,它重在渲染,重在烘托,既烘托出了大渡河鐵索橋凌空高懸,下臨無地,令懦夫心寒的艱險之狀,又渲染了紅軍戰士冒著敵人的炮火,浴血奮戰,飛奪瀘定橋的驚險而激烈的戰鬥氣氛。頸聯兩句雖然只是寫江之險,寫橋之險,沒有從正面具體描繪紅軍是如何巧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的,但紅軍堅韌不拔,英勇頑強,所擋者破,所擊者敗的英雄形象,卻從側面得到了表現。

  頸聯中的“暖”和“寒”這一對反義詞,是詩人精心設計的兩個感情穴位。“暖”字溫馨喜悅,表現的是戰勝困難的激動;“寒”字冷峻嚴酷,傳遞的是九死一生後的回味。兩個形容詞是精神的鉅變,又是感情的裂變,含不盡之意於其中,顯無窮之趣於其外,搖曳多姿,起伏跌宕,張馳有致。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是對首聯的迴應。開端言“不怕”,結尾壓“更喜”,強化了主題,昇華了詩旨。“更喜”承上文而來,也是對上文的感情收束。紅軍過五嶺、越烏蒙、渡金沙、搶大渡,從敵人的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自然令人欣喜。紅軍又翻岷山,進陝北,勝利大會師已為時不遠,戰略大轉移的目的已基本實現,與前面的種種喜悅相比,它自然更勝一籌。“盡開顏”寫三軍的歡笑,這是最後勝利即將到來的歡笑,以此作結,遂使全詩的樂觀主義精神得到了進一步的兀現。

  《七律·長征》境界浩大,氣象闊遠,意境雄渾,氣勢磅礴,感情奔放,構思奇偉。它是浩瀚詩海中一顆熠熠發光的明珠,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首不可多得的歌詠重大歷史事件的史詩。

參考資料:

1、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語文課程標準[S].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22.

詩人蘇轍
      蘇轍(1039—1112年),字子由,漢族,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與其兄蘇軾同登進士科。神宗朝,為制置三司條例司屬官。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出為河南推官。哲宗時,召為祕書省校書郎。元祐元年為右司諫,歷官御史中丞、尚書右丞、門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豐諸臣,出知汝州,貶筠州、再謫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嶽州復太中大夫,又降居許州,致仕。自號潁濱遺老。卒,諡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與父洵、兄軾齊名,合稱三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