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思緒隨想

  已經連續第四年了,一進九月,暑熱剛去,秋涼方至,我就感到胸悶氣短、心慌頭暈。去年還到醫院做了心電圖檢測,雖然並無大礙,但幾年來每逢夏秋之交便要難受十天半月。

  身體不適了,什麼事也提不起興趣,讀書不進、下筆無味、上班無聊、上網無趣,連上下六層樓梯都倍覺吃力。詢問了醫生,也查了相關資料,知道這是高血壓患者的常見症狀。高血壓的最大危害,就是導致患者心腦血管病變,我得此病已十多年,深有體會。病變表現之一便是夏秋之交,血管因天氣轉涼而收縮,致血壓不穩,因而頭暈胸悶,疲憊倦怠,周身乏力。

  人但凡上了點年紀,一年中總有一個最脆弱的時節,不是腰痠背疼,就是易患感冒發燒。生命的生理週期迴圈往復,潛伏在人體內的生物鐘準確無誤,人的一切盡受一個大的定數去控制,神祕而威嚴,無聲無息卻又分毫不差。

  困頓乏倦之時,思緒偏不肯停歇,連綿起伏如縷。一週來,我由屈原想到賈誼,從李商隱想到譚嗣同,從普希金想到卡夫卡、里爾克。秋天,的確是一個讓人沉思、遙想、感慨的季節呀。前天,我翻出一個紙頁已經發黃的筆記本,裡面記錄著年輕時讀過的中外詩人詠歎秋天的名句。屈原曰,「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 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數惟蓀之多怒兮,傷餘心之憂憂。」杜甫說,「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與中國詩人一樣,秋天在普希金的筆下也是感傷的,「我迷於你行將告別的容顏∕我愛自然間彌留的萬種姿色∕樹林披上華服∕紫紅和金光閃閃∕樹陰裡涼風習習∕樹葉在喧響∕天空中籠罩著一層輕紗似的憂鬱∕還有那稀見的陽光∕寒霜初落∕蒼白的冬天遠遠地送來了恫嚇」。

  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對秋天的感受,更具個人化一些,他寫出了秋天與人的命運的聯絡: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規上,

  讓秋風颳過田野。

  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

  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著、讀著,寫著長信,

  在林蔭道上來回

  不安地遊蕩,當著落葉紛飛。

  當酷暑隱去,「盛大的夏天」辭別華土,人們從汗流浹背、氣喘噓噓中掙脫出來,好像與毒辣的日頭、難耐的高溫剛做了一場肉搏,終於打退了敵手,熬了出來,可以正常呼吸,可以靜下心想想事情了。一年又一年,桃花紅了,被春風吹落,百合花開了,在秋雨中凋謝,人的生命也在這春風秋雨、季節輪換中悄然走過。別管是低賤的平民,還是高貴的王子,是擠公交的打工妹,還是養在豪宅的大家閨秀,都受自然規律的轄制,都如其他生物一樣,在度過鼎盛期以後,就向衰退和衰老下滑而去了。任你英雄蓋世,才高八斗,你也擋不住歲月的流逝,阻不斷皺紋爬上你的臉頰,白髮飛上你的頭頂,而才華,就在那一場場春風、一次次秋雨的吹拂澆淋下,隨水東流乘風飄散了。是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非無情人方老,除了宇宙蒼穹外,誰能不老呢?雖然,有些高尚並才華橫溢的名流和英傑的老去,特別令人傷懷與惋惜,讓人戀戀不捨。

  這幾年,生活閱歷和思考告訴我,除了人生感喟以外,人所以在秋天悲愁和憂傷,一大原因還在於充斥世間的不公正、不道義,在於強權對公理的踐踏、惡徒對弱者的欺凌,在於生性純潔的人情志難伸、一路坎坷、命運多舛,面對旺盛的醜惡無能為力,只能委屈苟且、忍辱偷生。命運是什麼?命運,是人們在不公正環境中的屢屢受挫,是某些人性格和品質與周遭格格不入,是人生不自由、職業和居住地不能自主選擇,是才華出眾者必會遭受的艱困和折磨。命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沉重無比、形若魔山,尋到時機便從空中或某個未知的方向,向人劈頭蓋臉壓來。中國不少詩人的厄運,都與他們所處時代中的惡勢力相關。在通行厚黑哲學和潛規則的年月裡,他們不會周旋,不懂變通,有時還欲展才能,經世濟民,變革弊政,那如何能成?又怎麼得了?那還不觸犯了人家的禁臠,成了貪官汙吏的眼中釘?奸邪卑汙者,肯定勾結起來誣陷之、迫害之、驅逐之。帶著失利和羞辱,帶著滿身的創傷和病痛,屈原、嵇康、杜甫、白居易、龔自珍等人,只能嘆服命運鋼鐵般的強硬了,只能怨悵「固世俗之工巧兮,背繩墨以追曲」了,也只能感慨「天意從來高難問」了。可是,心有不甘的他們,還是不免要問,既然一切均在某種更大的定數的掌控之下,為何奸佞得不到懲罰?為何邪惡不受遏制?定數、氣數、天數,到底是什麼?

  此乃天問。問題之艱澀、重大,不易做答,可以想見。由於華夏歷史和社會的因襲及奇特性質,使無數先賢苦惱困窘的弊端與俗惡,近代以來並未絕跡,不過花樣略變而已,秉承了高潔氣質和精神的人,仍然活得艱難,挫折和苦難也讓他們重複著前輩的疑問。問題總不得其解的時候,人們難免迷茫困惑,甚而對人類理性的能力產生懷疑和動搖。心神疲憊之際,迷離的秋風吹來了,「無端散出一天愁,幸被東風吹萬里」。當將人置於巨集大的歷史背景之下,當事物和人心被看作社會變異的結果,當把個人際遇與時代風尚連結起來,在有些人那裡,一種交織著無奈、嘆息、愜意的憂傷和惆悵,慢慢浮上心間。此情稍稍持續,即把他們引入一種心曠神怡之境,他們似乎超越了人間恩怨情仇,忽然變得達觀起來,並萌發如下想法:一切不義、罪惡都其來有自,許多小人、爬蟲也很不易,所有痛苦、憂愁、責任、擔當皆命中註定,一切折磨、失敗、屈辱、尷尬都有益處,都有助他的認知,還有助他的寫作和詩文。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心潮盪漾開來,胸懷變得寬闊,某種神奇的力量讓他顯得十分高大,以致他能寬宥和原諒那些長久以來一直在傷害他的人與事。

  然而,他終究不會沉溺於此,終究要超越這一切,繼續探尋、追索和奮鬥的。秋天的疲憊和不適,總會過去,秋天的憂傷與悲切,不久後也將隨北風的變冷加劇消散。對有的人來說,「在神聖的暗夜中,走遍大地」,是他的使命,他必須尋找絕對的真理,他執拗地相信世間存在這樣的真、善、美。人是自由的,嚮往公正、渴望道義勝利的。他總是念念不忘上帝的名言:「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