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寶貝的散文集散文精選3篇

  安妮寶貝的散文集散文精選 交換

  那年他19歲,在阿姨家裡度過他唯一的一次南方假期。

  她是鄰居的女孩。繼母對她不好。他第一次見到她。她穿著一條髒髒的白色棉布裙子,臉上有紅腫的手指印,滿臉淚水卻神情冷漠。他蹲在她的面前,他說,你喜歡小狗嗎。他把自己撿來的一條白色小狗放在竹籃裡給她看。

  他說,你笑一笑,我就把它送給你。

  他給了她一段快樂溫暖的時光。帶她去釣魚,捉蝴蝶,看著她的笑容爛漫無邪。

  她生日的那天,他帶她去逛夜市,送給她一枚紅色的蝴蝶髮夾。他說,你要相信自己,有一天,你會象一隻蝴蝶一樣,飛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一個月後,他動身去北方。在火車站裡,她抱著小狗不肯離開。喧囂的站臺上,他把頭探到車窗外向她揮手。她踮著腳,認真地問他,如果我長大以後,我可不可以嫁你。火車已經開動。他微笑著哄她高興,他說,可以。然後火車駛出了南方的小站,她孤單地跟著火車奔跑,終於追不上。那一年,她是8歲。

  一直到他大學畢業,開始上班,他沒有再回到過南方。她始終寫信給他。從小學生的稚嫩字型開始。一筆一劃地告訴他,她和小狗的生活。他從來不回信,只在她生日和新年的時候,寄給她漂亮的卡片。上面寫著祝小乖和小藍健康快樂。小乖是狗的名字,藍是她的名字。

  3年以後,小乖生病死去。她在信裡對他說,小乖已經離開我,但我心裡的希望還在。雖然我知道我不會有蝴蝶的翅膀,可是一定會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初中畢業的假期,她告訴他她要去北京。他們整整七年沒有相見。

  他在火車站裡等她。從擁擠人群裡出現的15歲女孩,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黑色的眼睛灼然明亮。

  他帶她去酒店吃飯,同行的是祺,他的未婚妻。

  他陪她去故宮,在幽暗的城牆角落裡,他問她,你喜不喜歡祺。她說,祺美麗優雅,是個好女孩。然後,在明亮的陽光下,她就微笑著看著他。

  她平靜地在北京過了一個星期。準備回南方繼續高中學業。臨行的前夜,她執意要把自己給他。她取下頭上的蝴蝶髮夾,濃密漆黑的長髮如水傾瀉。他說,我3個月以後就要和祺舉行婚禮。我不能這樣做。她說,請求你。請求你要我。

  她的眼淚溫暖地掉落在他的手心上。黑暗中,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只聽見她輕聲的詢問他,如果你以後離婚,我可不可以嫁你。他在恍惚的激情中,迷糊地說,可以。清晨,她不告而別,獨自南下。

  婚後的日子平淡如水。祺兩年後去美國讀書。準備不久把他也接出去。他辭退了公職,開了一家小小的酒吧,準備打發掉在國內的最後日子。他把自己的酒吧叫做BLUE。他還是不斷地收到她的信。她說她很快要畢業了,如果考不上北京的大學,就準備放棄學業,來北京工作。他說,我過一兩年就要走的。她說,沒關係。只要還有剩下的時間。

  再次見面的時候,她19歲,而他30了。

  他們同居了一年。直到他的簽證下來,準備出國和祺相聚。他把BLUE留給了她。他說,你可以在北京嫁人。以後我還會回來看你。她說,我會在北京等你。但不嫁人。

  她依然寫信給他,一封又一封。而他,也依然只在她生日和新年的時候,寄美麗的卡片給她。他一去就是5年。直到和祺離異,事業也開始受挫。他準備再回國發展。

  在BULE門口,看到吧檯後的女孩,依然穿一襲簡樸的白裙。她看過去蒼白而清瘦。她說,你回來了。她淡淡地微笑。可是我生病了。

  她的病已經不可治。他陪著她,每日每夜。他讀聖經給她聽。在她睡覺的時候,讓她輕輕地握著他的手指。有陽光的日子,他把她抱到病房的陽臺上去晒太陽。她說,如果我病好了,我可不可以嫁你。她的心裡依然有希望。他別過臉去,忍著眼淚回答她,可以。

  拖了半年左右,她的生命力耗到了盡頭。那一天早上,她突然顯得似乎好轉。她一定要他去買假髮。因為化療,她所有的頭髮都掉光了。她給自己紮了麻花辮子。那是她童年時的樣子。然後她要他把家裡的一個絲緞盒子搬到病房。裡面有他從她8歲開始寄給她的卡片。每年兩張,已經16年。她一張張地撫摸著已經發黃的卡片,和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跡。這是他離開她的漫長日子裡,她所有的財富。

  終於她累了。她躺下來的時候,叫他把紅色的蝴蝶髮夾別到她的頭髮上。她問他,如果還有來生,我可不可以嫁你。他輕輕地親吻她,他說,可以。

  他曾經用一條白色的小狗來交換她的笑容。然後她用了一生的等待來交換他無法實現的諾言。

  安妮寶貝的散文集散文精選 又及

  寫這本書的日日夜夜。很有長一段時間,是帶著稿子,輾轉在北京上海的各個咖啡店裡,在飛往歐洲的夜機上,顛簸的船上,日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客車裡,車站和機場,小旅館,甚至街頭某個廣場椅子上……斷斷續續,反覆設定。

  從春天到冬天。在北京。最終寫完它。

  長篇初稿框架是用筆寫在一個本子裡。在《薔薇島嶼》的《再見,時光》裡面,有極簡單的雛形。最終也只引用了很小一部分。並且寫到最後,一些情節開始自己產生變動。

  做為一個標記,把這個框架附在書後。似是留給這本書的淡薄紀念。

  1 蘇良生27歲的時候,父親去世。內心軟弱的人容易得高血壓,父親腦出血。她獨自在北京生活,以撰稿維生。住在公寓裡,養了一條狗。常擰不開罐頭蓋子。自己修理熱水器,花灑,買烤麵包機,做著瑣碎的事情。受不安全感的困擾。記憶太深,即使有人過問,也無從說起,所以在別人面前,她是一個獨立的沉悶的女子。

  2 對城市生活沉溺其中,又態度邊緣。不認同,也無融合。和周圍的人關係疏離,有自閉傾向,轉而關注自我的深層感受。因為內心陰影,常常哭泣。暴飲暴食。覺得自己該做的還未做,該說的還未說。在一瞬間開始變老。

  3 為試圖恢復自己的精神狀態,良生開始一份雜誌社裡的工作,每天坐地鐵上班。12月,在聖誕節的時候,良生參加俱樂部派對,邂逅任沿見。沿見33歲,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那天帶著他的同事倪素行一起來。內斂沉著的男人,戴著軍旗手錶,臉上有痣。他自然地接近良生,留下她的電話號碼。

  4 沿見約會良生,兩人相處默契,但良生已經打算辭職,外出旅行,依舊是敷衍。藉故離開。辭職那天,一個人在酒吧喝酒。晚上下起大雪,她醉酒在街頭。沿見帶她回家,看到良生髒而雜亂的小公寓,養著小狗,有許多枯萎的植物。沿見替她收拾房間,然後離開。

  5 2月。良生辭職。走上一個月的荒涼旅途,在雲南四川進行省際旅行。在大理暴走,對麗江失望,在鄉城停電的夜晚走在坡道上看星群。旅行使她的回憶和寫作斷裂地繼續著。在小鎮與小鎮之間,獨自坐長途客車。住在火車軌道附近的小旅館裡。對父親的回憶像煙花一樣在心中點燃,熄滅。她覺得自己在失敗和尋找上浪費了太長時間。夢到童年,她的朋友們和愛人們。

  6 在稻城的時候,邂逅蓮安。蓮安是豐盛,原始,妖嬈,有生命力的女子。雖遭受磨難,但性格是天真開放,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活力強盛的女子。非常堅韌,略帶殺氣。而良生桀驁不馴,內省自持,有封閉性。

  7 良生和蓮安在稻城共度一晚。茶花煙,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一起在藏民家裡同住。次日凌晨蓮安在桑堆獨自下車,等待去往鄉城的客車。兩人告別。難忘的印象。良生到了康定,最後回到成都。在酒店裡看到沿見發給她的簡訊。在路途上獨自看到煙花。

  8 3月。良生回到北京,開始寫作關於父親的電影劇本。***良生的父母離異,母親在她7歲的時候離開。有孤獨的童年和少年。和父親之間的深愛及衝突。17歲戀愛,不斷反覆,尋找溫暖。為了脫離自己的生活,離家和一個認識僅三個小時的異地男人結婚。婚姻維持了三個月。不被祝福,註定是個錯誤。心甘情願付出代價。父親來看望她。她倔強,不肯回頭,又獨自遠走。母親淡出良生的生命。父親的愛與無助,影響了她的一生。***

  9 蓮安斷續告訴良生關於自己的童年和往事。***母親是以單身的身份,獨自撫養她。蓮安被反覆寄養。10歲的時候,母親嫁人,生下弟弟蘭初。後母親不堪虐待,對生活失望,毒死蓮安的繼父。入了監獄。15歲,蓮安獨自到北京,投奔商人柏一辰。母親在獄中自殺。蓮安被送到外地讀書,一辰最終與一個政府官員家庭的女兒結婚。蓮安不願意被擺佈,跟隨其他男子去了廣州。賣盜版碟,做豔舞女郎,和搖滾歌手同居。生活混亂並充滿痛楚。與不同的男人同居,遭受毆打,虐待和分離。後到上海,認識Maya。Maya是同性戀女子。幫助蓮安成名。蓮安雖才華出眾,但具有頹靡的本性,時常無疾而終並隨波逐流。***

  10 母親對蓮安有巨大影響。蓮安兼具墮落與奔放的激盛力量,一直試圖與生活對抗。成為演藝圈內的明星。又學習攝影,試圖做一本有關於記憶的攝影集,想把生命中的時光彌補過來。想拍下童年時代的大海,所有消失的記憶……她流落於一個又一個小鎮,拍各種景象,想找回自己的生命記憶。蓮安與良生在精神上產生巨大的依賴。

  11 蓮安回到上海之後,開攝影展。良生去了上海,與蓮安重逢。兩個人一起去酒吧喝酒。一起去小超市買香菸。良生受到蓮安的吸引,渴望成為她的一部分。蓮安的沉墮放縱,良生甘心承擔。

  12 5月。蓮安不堪忍受與壽司店男子卓原之間的惡性關係,並對繁華頂端心灰意懶。駕車來到疾病氾濫的北京,與良生見面。與沿見一起去唱卡拉OK,吃飯跳舞,喝酒。蓮安對良生說,她想要個孩子。蓮安在良生家裡住了17天,不離塵事,平淡知足。然後不辭而別。

  13 良生與沿見在一起。感覺寂寞。接到蓮安的電話,讓她與南京。良生一個人坐火車到了南京,找到蓮安。蓮安懷孕,與Maya鬧翻,亦與卓原分手。貧病交加,非常窘迫。依然抽菸酗酒,需要照顧。但她想生下腹中的孩子。

  14 良生甘願承擔蓮安的落難。找了一份廣告公司的工作,努力賺錢,養活她們兩人,等待孩子出生。兩個人艱難度日。良生給蓮安洗澡。蓮安的脾氣變得很壞,時有爭吵。良生打了蓮安一個耳光,跑到街上。蓮安挺著肚子落魄地來找她。良生因為痛悔,用刀在手心中劃了一道。血流如注,留下手心的一道疤。

  15 次年2月。蓮安在醫院難產生下一個女孩,始終沒有告訴良生孩子的父親是誰。住院7天之後,帶著孩子再次不辭而別。良生帶著手心裡的疤,獨自回到北京,發燒生病。又是冬天臨近春節。盈年帶她去醫院輸液***像童年的時候父親帶她去一樣。***輸完液,兩個人在回家的途中看到煙花。

  16 良生與沿見和好。並在YOGA課程中認識愛茉莉。在小酒吧裡偶爾得知蓮安的訊息,她再次復出,有了新的代理人柏大衛。作品造成轟動,並獲得大獎,但拒絕出席及領獎。良生保留自己與她的祕密。清明節回家,準備看望父親的墳墓。她回到自己的故鄉。帶著沿見。帶他看祠堂及自己小時候爬過的山。良生在父親的墳墓邊入睡。

  17 10月。秋天的時候,蓮安突然出現在良生的公寓門口。兩個人沒有傾訴,良生給蓮安洗澡。共同擁抱睡了一晚。又再次走上旅途。蓮安說柏大衛已死。再多繁華熱鬧的世間真相背後,亦只是深不可測量的孤獨。生命的虛無與顛沛,使蓮安感覺疲憊。

  18 半路蓮安肚子餓。說夢見她的母親。在郊外一家小飯館裡喝粥。蓮安在房子後面骯髒的洗手間裡自殺。兩個人三年的時間結束。

  19 良生和沿見去了蓮安的故鄉漁港,接回孩子恩和。兩個人抱著孩子坐公車回家。在路上看見煙花。良生在汽車上入睡。醒過來的時候,沿見對她說,他打算與倪素行結婚,是深愛他及等待他的女子。他說,我累了,良生。沿見清醒自知,沒有溫度的理性,為良生付出很多,但最愛的依然是自己。他想有個安穩的家。

  20 沿見一直都是鎮定,能夠控制的男人。他對良生保持寬容,理解,放縱的態度,直到最後對她的放棄,也都是理性的結果。他對她的愛非常本能,因他覺得良生是需要他幫助的女子。他想改變她。卻最終不能接受她。

  21 良生一直對蓮安有欣賞,憐憫,以及試圖救贖的複雜心態。她試圖通過幫助和跟隨蓮安來獲得自己的拯救。沿見用離棄來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生活嚴酷,人只能自保。而蓮安用死來告訴她,宿命從來不可違抗。但良生仍試圖獲得自己的途徑。

  22 良生收養了恩和,帶著孩子和狗阿卡搬家。她出席了沿見的婚禮,他移民美國。良生夢見蓮安。某天早上醒來,她突然發現自己想不起沿見的名字。

  23良生活孤獨而堅韌地生活。帶著恩和去巴黎旅行,邂逅宋盈年。工程師。善良安穩的男子。接受良生及恩和。中途沿見回北京,試圖帶走恩和。良生沒有答應。並決定對恩和隱瞞所有真相。

  24 良生成為相夫教子的平淡女子。在家裡做飯,洗衣服,照料恩和。後又生下另一個女兒,取名宋暖煦。一直沒有結婚,和盈年彼此善待,互相陪伴。良生了結了她所有轟轟烈烈的幻覺和回憶。

  25 一個關於遺忘或者記得的故事。愛與恩慈。從慾望糾纏直到無愛的淡薄和甘心承擔。對另一個人的付出和犧牲,試圖獲得對自我的救贖。生之繁華直至荒蕪。書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做出選擇。但這選擇裡沒有對錯的道理。也無幸福的標準。只是代表生命的時間。不斷行進,並終究走向靜默。

  安妮寶貝的散文集散文精選 下墜

  她在大街的扶手欄上已經坐了很久。盯著那幢高層大廈的玻璃門。直到眼睛開始發花。

  初秋的陽光很溫暖,象一隻柔軟的手撫摸在臉上。雨季剛剛離開這個城市。空氣仍然潮溼。

  她聽到樹葉上殘留的雨滴打在面板上的聲音。飢餓使她的感覺異常敏銳。也許眼睛都會灼灼發亮。一切應該正常。她相信她的運氣會比喬好。

  喬最後一天離開是去麗都。她還在家裡休養。喬對著鏡子仔細地塗完黑紫色的口紅。她的嘴脣就象一片飽含毒汁的花瓣。喬說,老闆打電話來,今天晚上會有臺巴子來看跳舞。我明天回來買柳橙給你。然後再去看看醫生。

  她走後的房間,留下一地骯髒的化妝棉。象白色的散亂屍體。一個月後散發出腐爛的氣息。她等了喬整整一個月。

  終於確信喬已經消失。

  她們是在機場認識的。喬那天穿黑色的T恤和舊舊的牛仔褲,戴豹紋邊框的太陽眼鏡。素面朝天,象個獨自旅行的女大學生。

  象所有跳豔舞謀生的女孩,在白天她們總是冷漠收斂的樣子,看人都懶得抬起眼睛。她不知道為什麼喬會注意她。喬執意問她是否去上海。她的口袋裡除了機票已經一無所有。

  她說,她去上海找工作。海南在夏天太熱了。

  她們坐在空蕩蕩的候機廳裡,喝冰凍咖啡。夜航的飛機在天空中閃爍出亮光。然後喬的手指輕輕地撫摸她的手臂。她轉過臉去看喬。喬冷漠地注視著她的嘴脣。喬的手指象蛇一樣冰冷的遊移。

  喬說,你跟我走。她逼近安的臉。你是否想清楚。喬的手貼著安的面板開始灼熱。她聞到喬呼吸中的腐敗的芳香。然後看到喬的臉上,左眼角下面一顆很大的褐色眼淚痣。

  她們在浦東租了一間房子。喬去麗都跳舞,每天晚上出去,早晨回來。整個白天喬幾乎都是在漆黑的房間裡睡覺。快下午的時候,才起來吃點東西。或者出去逛逛街。安去麗都看過喬的演出。她穿著鮮紅的漆皮舞衣,在鐵籠子裡象一隻妖豔的野獸。男人冷漠地視線在黑暗中閃爍。在他們的眼裡,喬僅僅是一個性別的象徵。安侷促地站了一會。混濁悶熱的空氣終於讓她無法呼吸。

  那天早上她不願意讓喬碰觸她的身體。喬伸手就給了她一個重重的巴掌。喬非常生氣。喬歇斯底里地咒罵她。把盛著冷水的杯子砸到她的身上。喬披散著長髮,淚流滿面,身上只穿著一條薄薄的睡裙。終於她平靜下來。她說,安,你不瞭解。有時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她抱住一言不發的安。她親吻安的手指。你可以選擇我或選擇另外一個男人。但你無法選擇生活。這樣的爭吵常常爆發。她已經習慣。喬不喜歡男人。喬的內分泌失調,脾氣異常暴躁。

  喬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白天睡醒的時候,在房間陰暗的光線裡親吻她的肌膚。一寸一寸,溫柔纏綿。她說,只有女人的身體才有人性的清香。女人其實是某一類植物。喬問她,你是否愛過男人。她說,愛過。

  他應該已經結婚了。做了父親。開始發胖。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才14歲。是非常英俊明亮的少年。愛了他整整10年。終於疲倦。喬說,有沒有做愛。她說,只有一個晚上。預感到自己要離開他了,所以想要他。整個晚上不停地做愛。是他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想把自己對他十年的愛戀都在一個晚上用完。沒有了。喬看著她。兩個人的眼神一樣的空洞。

  她在陽光下換了一種姿勢。等待的男人還沒有出現。她已經守候了他一個星期。

  整個上午,她只吃了半筒發黴的餅乾。喬的消失使她又回覆一貧如洗的狀態。她費力地嚥著口水,想去除喉嚨中餘留的黴菌氣味。她不知道那裡是否長出綠色的絨毛。她的白色棉布裙子已經洗得發黃。走進百貨公司的時候,她的臉色因為長時間的隱匿而蒼白。但一個小時後走出店門,她有了一張無懈可擊的臉。薔薇般的胭脂,珊瑚色的口紅,還有眼角隱約閃爍的銀粉。這些都是化妝品櫃檯的試用裝。服務良好的小姐為她進行了試妝。而她的挎包裡只有幾塊硬幣。

  說謝謝的時候,她在小姐的眼神裡發現了某種輕蔑。但是這無法影響她的心情。在大街的人群和陽光裡面,她感覺自己還是這樣年輕。青春如花盛開。雖然能夠溫柔採折的人已經遠走。整條大街散發著物質沸騰的氣息。貧窮是一種可恥。喬說過,我們應該有很多錢,安。如果沒有愛,有錢就可以。就這 她們在人潮裡起伏。她們象路邊的野花,自生自滅。開了又敗。

  22歲她離家出走。在轟隆作響的火車上,想著時光會如廣闊的田野伸延到遠方。充滿神祕和傳奇。命運握著手心讓她猜測裡面隱藏著什麼。她的心情不安而振奮。不知道漂泊流離的生活從此開始。再也無法回頭。而17歲就出來跑江湖的喬,只是淡淡地說,在你放棄的時候,你同時必須負擔更多的東西,包括你對所放棄的不言後悔。

  那麼喬是否後悔過呢。喬最快樂的事情,是在巴黎春天裡面,輕輕一揮手,就買下一雙幾千塊的PRADA的細帶子皮涼鞋。植村秀的新款眼影。VERSACE手工刺繡的吊帶裙子。喬對殷勤的店員從來不正眼看他們。走在百貨公司華麗空敞的店堂裡,喬的脖子顯得挺拔而雅緻。也許這是促使喬從湖南農村跑到繁華城市的夢想。喬接受了支撐起這個夢想的代價。所以當客人把菸頭扔到她的臉上,她會蹲下去,嫵媚地把它放在脣上。

  醉生夢死。喬說,生活會變得象一朵柔軟的棉花。讓人沉淪。但是沒有尖銳的痛苦。只要不揭穿真相。

  下午五點左右,大廈的玻璃門流動的人量開始增加。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她剛好在陽光下眯起眼睛。但是他的確出色。雖然中年的身材開始有些鬆懈。一張臉還是英俊而敏銳。他坐進了了一輛黑色的本田。把擋風窗搖了下來。他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停留在她的臉上。

  她跳下扶欄,慢慢地向他走過去。腳上穿的細高跟涼鞋是喬留下來的。走路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擺動。在臉上停留的男人的視線也在晃動。她維持著自己在暈眩感覺中的恐懼。她走到了他的車窗邊,她的兩隻手搭在車頂上,俯下臉很近地看他。她聽到他的呼吸。在他的眼睛裡,她看到自己豔麗傾斜的容顏。男人沉默地看著她。然後他說,上車吧。有一度時間她想離開喬。

  她喜歡男人比女人多。她和喬不一樣。生活時而奢侈,時而拮据,還有喬的喜怒無常。她感覺到喬對她的迷戀是一片冒著溫熱溼氣的沼澤要把她吞噬。芳香而糜爛。溫情而齷齪。她在上海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空運公司做業務。打單子,聯絡客戶。雖然工作很累,但是讓她呼吸到正常生活的空氣。白天出沒的人和在夜晚出沒的人是不同的。夜色中的人更象動物。

  林是她在進出口公司的一個客戶。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他的辦公室裡。25層的大廈上面,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晴朗明亮的天空。林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挽著袖口。他的眼睛讓她想起她愛過的那個14歲少年。清澈溫和。眼神象一塊深藍色的絲絨。她看到他的時候,突然覺得時光如潮水退卻。她溫柔酸楚的心還在那裡。輕輕地呼吸。

  林請她喝咖啡。黃昏的咖啡店外面是潮溼的暮色和雨霧。寂靜幽暗的店堂裡有漂浮的音樂和菸草味道。還有濃郁的咖啡香,讓人恍然。林給她點了核桃夾心泥和香草杏仁咖啡。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沉默而憐惜。牆上有一幅讓客人留言的小板。MESSAGE EXCHANGE 。上面插滿各種各樣的小紙條。

  中文,法文,英文,德文。然後林把他的香菸空盒子撕下一條來,在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也插在了上面。他抽的是韓國的煙,那個牌子很奇怪,叫THIS。純白的底色上有藍色和紫色的圖案,好象隨手抹上的顏料。她沒有看。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雨停了。林的親吻象蝴蝶的翅膀在她的脣間停留。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她問自己,是否可以再愛一次。

  男人的車停在GRACE門前。那是一家來自歐洲的服飾店鋪。男人說,進去換套衣服。店裡幾乎沒有人,只有幽暗的香水味道。他給她挑了一條暗紅的上面有大朵碎花的雪紡裙子。裡面有黑色的襯裙。一雙黑色緞子做的涼鞋,繫帶上有小粒的珍珠。他用信用卡付掉了她無法預計的數字。他說,我只喜歡給漂亮的女孩買衣服。這個裙子的顏色適合你的胭脂。他說著一口臺灣普通話。

  她在試衣鏡裡看著煥然一新的自己。她的挎包裡仍然只有幾塊硬幣。她雙手空空什麼也沒有。而這個男人可以揮金如土。給她買一套行頭就好象隨便拋給鴿子的的幾塊碎麵包屑。再次回到車裡,男人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喜歡吃什麼。她說,隨便。那麼我們去凱悅吃泰國菜,聽說那裡有美食展。他開著車。不動聲色的,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腿上。你很瘦。但是我喜歡你的眼神。他專注地看著前面的路況。似乎是很不經意的。他說,你喜歡什麼樣的體位,上面還是後面。她輕輕咬住自己的嘴脣。她聽到自己的牙齒似乎會發出咯咯的聲音。她害怕一發出聲音,她就會撲到窗外。

  那是春天開始的時候。她在上海的戀情象一場絢麗的花期。她想她用所有的錢買了一張到上海的飛機票是宿命的安排。這個清秀溫和的上海男人,把她從黑暗的夜色中拉了出來。喬很快發現她的戀情。喬說,你不要做夢了。這個男人負擔不起你的過去和未來。他只能給你一段短暫的現在。她說,我要這段現在。比一無所有好。喬暴怒地撕扯她的頭髮,打她耳光。吼叫著命令她滾出這間房子。她當夜就坐上從浦東開往浦西的公車,手裡只有一個黑色的挎包。就好象她從海南到上海,在機場和喬相遇的時候。公車搖搖晃晃地在夜色中前行。路燈光一閃而過。她看見車窗玻璃上自己蒼白的臉,卻煥發著灼灼的光采。似乎是一次新生。她的心裡又有了幻想。林的視線是一塊深藍的絲絨。

  在黑暗中溫柔厚重地把她包裹。沒有寒冷。沒有孤獨。她的眼淚融化在裡面,不會發出聲音。他們一起過了三個月。生活開始漸漸平淡。而現實的堅硬岩石卻浮出了海面。她的心裡一直有隱約的憂鬱。有時半夜醒過來,看著身邊的這個男人,會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輕掉淚。林是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男人。她似乎漸漸明白。愛情在某個瞬間裡可以是一場自由的激情。而在生活的漫長範圍裡,它受的約制和束縛卻如此深重。

  終於林吞吐著對她說,他無法和她結婚。因為他的父母聽了他的要求後,去調查了她的情況。最後表示堅決地反對。林說,對不起,安。他埋下頭。只有溫暖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跌碎在她的手背上。她說,我很理解。我是身份不明的外地女孩。而且我和一個跳豔舞的女孩同居很長時間。我一無所有。她看著他。她知道他依然是愛她的。如果她罵他,要挾他,甚至哀求他,他都會考慮安排她的生活,甚至會依然和她在一起。但她已經疲倦。她什麼都不想再說。她只是問他,如果我走了,你會如何生活。他說我會很快結婚,然後用一生的時間來遺忘你。

  兩個月後,他結婚了。新娘是一個小學老師,土生土長的上海女孩。他結婚的那天,天下著清涼的雨絲。她跑到教堂的時候,他們剛好完成儀式,驅車前往酒店。新娘的一角潔白的婚紗夾在車門外,在風中輕輕地飄動。她沒有看見他。她在櫻花樹下站了很久。一片一片粉色的細小花瓣在雨水裡枯萎。她用雙臂緊緊地擁抱著自己。可是依然覺得冷。從此忘記眼淚的溫度。

  男人帶著她走進電梯。他訂的房間在27層。吃飯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讓她想起林在咖啡店裡的眼神。如果那個男人愛你,他的眼睛裡就有疼惜。如果不愛,就只有慾望。

  她吃了很多。她整整一天的飢餓終於得到緩解。她的臉上應該有了血色,而不用再靠胭脂的掩飾。男人說,我很喜歡你。我可以給你租公寓,每個月再給你生活費。或者你可以來我的公司上班。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突然她想到,這個神情是否很象喬。喬在面對男人的時候,常常會這樣。不屑而神祕的樣子。

  男人說,為什麼不扔掉你的挎包,我可以重新給你買一個。GUCCI的喜歡嗎。她說,這個包是我從家裡跑出來以後唯一沒有離開我的東西。電梯安靜地上升。男人輕輕的親吻她的脖子。他的呼吸裡有菸草和酒精的味道。他說,我有預感我們的身體會很適合。越是看起來沉靜的女孩越會放縱。我喜歡。

  她回到浦東的暫住房時是凌晨三點。喬還沒有下班回來。她不知道喬什麼時候回來。坐在門口恍惚地就睡著了。然後她聞到黑暗中熟悉的香水味道。喬的長髮碰觸到她的臉頰。看過去疲憊不堪的喬臉上的濃妝還沒有洗掉。喬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再回來。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那個男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脆弱。她安靜到看著喬,沒有說話。喬卻突然哭了。喬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裡,喬潮溼溫暖的臉緊緊地和她貼在一起。安,我會和你在一起。男人都是騙子。我們才能夠相愛。她麻木地被喬擺佈著。她的眼睛一片乾涸。

  喬陪她去醫院做了手術。喬一直不停地咒罵著。那個臭男人,便宜了他。她奇怪自己的心情。她真的一點也沒有恨過他。心裡只有淡淡的憐惜。是對他,對自己,還是對這段感情。然後她又看到路邊那個熟悉的咖啡店。她叫出租車停下來。她忍不住又走進了那裡。

  留言板上的小紙條還是密密麻麻。她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那張香菸盒子做的紙條。她輕輕地把它開啟來。她看到林淳樸的字跡。在那裡寫著短短的一行字。我愛這個坐在我對面的女孩。1999年3月12日。林。她微笑著看著它。物是人非。時光再次如潮水退卻。她的絕望卻還是一樣。她終於可以確信他們之間真的是有過一場愛情。就在那一天。僅僅一瞬間。

  她把紙條折起來又放了回去。走出咖啡店的時候,她回過頭去。那個靠窗的位置是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男人。不會再有。

  穿過鋪著厚厚米色地毯的走廊,男人用房卡打開了房間。他沒有開燈,卻把窗戶玻璃全部推開。清涼的高空夜風猛烈地席捲進來。男人說,暗淡的光線下看漂亮的女孩,她會更有味道。他說,現在過來把我的衣服脫掉。她脫掉他的衣服。中年男人的身體散發某種陳舊的氣息。她的手指摸在上面,就好象陷入一片空洞的沙土。黑暗中她聽到他濁重的呼吸。她看著他慢慢仰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露出沉迷的神情。

  寶貝,繼續。他輕聲說。她沒有脫掉裙子,坐在他的身上,開始***他的耳朵。她感覺到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是強盛的生命力,不肯對時間妥協。她是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做愛。她的心裡這時才陡生恨意。她的手慢慢地伸到床下,摸到了開啟的挎包裡,那把冰冷的尖刀。

  喬說,安,等我再賺點錢,我們離開上海,去北方。

  在幽暗的房間裡,喬披散著濃密的長髮,象一片輕盈的羽毛漂浮在夜色裡。喬的親吻和撫摸溫柔地灑落在她的肌膚上。她躺在那裡。看著黑暗把她一點一點地淹沒。如果我們老了呢。喬。我們會漂流在哪裡。她輕聲地疑問。

  不要想這麼遠的事情。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可以把握。也許下一刻就會死亡。喬微笑著。喬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你的心跳,告訴我生命的無常。她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面血液的流動已經開始緩慢。也許真的該離開上海了。這裡不是她們的家。她們是風中飄零的種子。已經腐爛的種子。落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生長。喬說,安,你是否害怕我也會離開你。不會。我們以後可以隱居在一個安靜的小鎮。開一個小店鋪。我們相愛。過一輩子。

  她緊緊地抓住喬的手指。她終於看不到黑暗中的任何光線。

  刀扎進男人身體的時候,她聽到肌膚分裂的脆響。溫熱的液體四處飛濺。男人嚎叫著從床上仰起頭,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下。她知道自己的方向扎偏了。不是心臟。而是在左肩下側。她沒有給自己任何猶豫。拿著刀再次撲向受驚的男人。她想,他該知道什麼是疼痛了。她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幾乎花掉了喬和她自己留下的所有積蓄,才查明這起被隱匿的謀殺。在喬失蹤的那一天。這個男人把喬請到他的包廂。他喝醉了。想帶喬出去。喬不願意。他敲碎WHISKEY的酒瓶扎進了喬的脖子。這是發生在包廂裡的事件。在這個城市裡他太有錢了。喬是一個23歲的跳豔舞的外地女孩。喬就象一隻昆蟲一樣,消失在血腥的夜裡。

  可是她等著喬。等著她生命中最後一句諾言。她已經別無選擇。滿手的鮮血使她抓不穩手裡的刀柄。就在她靠近有利位置的時候,她的刀因為用力過猛滑落在地上。男人扭住了她的手臂。因為恐懼他的手指冰涼地扣在了她的肌肉裡面。他一直把她推到視窗那裡。她的上身往窗外仰了出去。滿頭長髮懸在風中高高地飄揚。你想殺我嗎。男人的臉在黑暗中俯向她。他肩上的血液滴落在她的臉上。粘稠而清甜。他的笑容在夜色中顯得詭異。他輕聲地說,寶貝,你不知道你的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我們誰都不知道。突然之間,她的身體在推動之下,鈍重而飄忽地丟擲了窗外。

  這是她生命裡一次快樂的下墜。在漆黑的夜色中看見下面的燦爛霓虹和湧動人群。很象她童年時沉溺過的萬花筒。搖一搖,就會有無法預料的安排出現。她從小就是個好奇的孩子。她的暗紅色雪紡裙子在疾速的烈風中象花一樣盛開。赤裸的雙足感覺到露水的清涼。有一刻她的手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但在無聲地滑落中,她終於接受了手裡的空虛。有些時光是值得回想的。14歲少年明亮的眼神。春天的氣息。甜蜜的親吻。肌膚的溫度和眼淚的酸楚。一個穿白棉布裙子的女孩獨自坐在夜行的火車上。還有教堂外面的櫻花。在風中飄動的潔白婚紗。

  她輕輕地在黑暗撲過來之前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