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才是陶淵明心中的“神”境

自然才是陶淵明心中的“神”境

  歸園田居五首

  其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

  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裡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

  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這首詩裡有一關於淵明的公案歷來爭論不休,這就是“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這“三十年”二字,有人認為是“十三年”,有人認為是“逾十年”,有人認為是“已十年”,因為這涉及到考證淵明究竟活了多大年紀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們有空再做專論,今僅就詩言詩。

  這首詩寫了淵明剛剛歸隱時喜悅(甚至是興奮、激動)的心情,相當於《歸去來兮辭》的從一開始的“歸去來兮”到“門雖設而常關”一部分(參見《從此歸去來》一章中《歸去來兮辭》原文)。人們喜歡這首詩,可能就是因為這首詩表現的是徹徹底底的“喜悅”,不像後面四首都有“痛苦”在裡面。人生這種純粹的喜悅真是太短暫了!但這短暫的喜悅又確實是人生最美好的記憶。淵明這詩之所以是“純粹的喜悅”,是因為他剛從惱人的官場中解脫出來,剛剛投身自然田園的環境之中,但又沒有開始從事那些具體而辛苦的農業勞動。就淵明的生活而言,這正是兩段漫長的痛苦中間夾著這一瞬間的喜悅。便如叔本華的理論,人生便如鐘擺,在“求之不得的痛苦”、“瞬間的滿足”、“滿足過後的空虛”之間來回往復。淵明生命的鐘擺此時恰恰處於瞬間滿足的那一刻!想想我們的人生,恐怕也都擁有過這樣的時刻,同樣也擁有過前後無窮的痛苦。因此對於淵明此詩中“純粹的喜悅”,根本不用解釋,我們都能感受它的珍貴。

  “少無適俗韻”這首詩是公認的好詩,但是人們很少能說出它好在哪裡。我認為此詩的好處就在於:此詩無深意,無含蓄,無曲折,無寄託,無奇想,只是一味自然。並且我以為,這首詩的好壞,不用等到你讀了之後才能判斷,而是在你讀詩之前就已經“預知”了的`。這話怎麼講呢?這詩的好處高處妙處,全在詩外(不以字句技巧取勝,此詩開端結尾處尚有用力之痕跡,然詩之高處卻不在此),這首詩完全是一種人生境界的體現。如果你是這種境界中的人,那麼你不讀此詩便已經預知此境之妙了,你讀這首詩只不過是“印證”一下這種境界的妙處罷了。如果你不是這種境界中的人,那麼就算把你放到這種境界中,你也是熟視無睹,讀起此詩來更沒有一點感覺。從技巧上講,寫詩應當注意開闔,而此詩“方宅十餘畝”至“雞鳴桑樹顛”幾句都是平平敘來罷了(說好聽點是“娓娓道來”,說不好聽就是“平鋪直敘”),雖有前後俯仰這些角度的變化,但畢竟算不上什麼大開大闔。而此詩的佳處,正在此平鋪直敘當中,因為鄉野村落本來就是平常之境,本來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幽絕險怪或蒼茫闊大可言。身處在這種平凡之境中還能欣欣然而喜者,這正是陶公不可及之處!而且請您注意,陶公在此詩的最後拈出了喜悅的根源——“自然”,這與《形影神》最後一首神釋是相合的。《形影神》序中說:“神辨‘自然’以釋之。”可見“自然”正是淵明所謂的“神”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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