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散文作品

  善寫意者專言其神,工寫生者只重其形。要寫生而後寫意,寫意而後複寫生,自能神形俱見,非偶然可得也;下面是有,歡迎參閱。

  :對方方的一次寫生

  第一次見方方,是在1985年的青創會上。那是個灰濛濛的冬日。我們在昏暗的樓道里經人介紹相識,記得方方穿一件鮮豔的毛衣,揹著個精緻的黑皮包,齊肩的頭髮微微鬈曲,她笑吟吟轉身的一刻讓人覺得格外明媚。在此之前,我只是從作品中認識方方。

  這之後的十年中,我們沒有任何交往,因為彼此實在是不熟,從來沒有交談過。只是不斷見方方的作品四處開花,朵朵燦爛。方方紅透了大江南北。

  1995年,“紅罌粟”叢書首發式在北京舉行。作為叢書作者之一,我也參加了那個活動。主辦者在會議之後組織到駝樑和五臺山遊玩。由於我和方方年齡相仿,我們自然同住一屋,這樣便有充裕的時間聊天。我總以為,人和人的溝通,聊天是最好的方式,輕鬆、自由、隨意,這時很容易就能認識一個人。與方方住在一起,聊天其樂無窮。她開朗、大度,與我一樣貪玩,且也是口無遮攔,笑起來像東北姑娘一樣不秀氣,張著嘴,哈哈哈的,哈哈得臉上的紅暈像朝霞一般豔麗描繪方方,必須用一個最俗氣的比喻,好讓她能找到一點笑料。幾天瘋玩下來,彼此“沒有理由不成朋友”方方語。從這以後,只要有見面的機會,我就會興高采烈去赴會,為的是能和方方胡侃一通。方方說話機智、幽默,有一次與她住在北京的一家旅館裡,我們住在一樓,夜間老有老鼠出沒。我這個人貪吃,零食不離身,因而老鼠在我的床的這一側鬧得凶。偏偏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的人。上高中二年級時,有一日清晨起床,我疊被子時發現一隻老鼠在我被窩裡,它已經死了,想必是深夜躥上我的板鋪,溜進我被窩後被我翻身給壓死的。這段經歷每次重溫都令我毛骨悚然。為了求得方方的同情,我把這經歷對她講了,希望與她調換床位,不料方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都壓死過一次老鼠了,再壓一次就是了。”堅決不與我調換床位。

  方方衣著隨意,與她自然灑脫的氣質極為吻合。她愛睡懶覺,上午十點若給她打電話,她準會懨懨無力地責備你擾了她的美夢。而午夜十一時以後,只要我的電話叫了起來,很可能就是方方,這時候的她聲音巨集亮,就像清晨剛起床似的精力充沛。我想她那洋洋灑灑的文字,多半是在更深人靜之時完成的。

  方方的作品很耐讀,品位高,但很奇怪的是她的作品並不暢銷。方方對此並不以為然。她對自己的作品是否得獎、是否暢銷、是否轉載、是否有人評論都看得極淡,確確實實是一個少見名利心、散淡之極的人。而我以為,這種作家往往更能成為大家。她的長篇《烏泥湖年譜》,我雖只讀了部分章節,已經嗅到了一個成熟作傢俱有風範意味的文學表達氣息。

  方方有些“潔癖”,與她同屋住,我不敢隨意去她的床上坐,怕她“訓斥”。所以她說她家並不很整潔時,我一直不太相信。方方具有一副唱民歌的好嗓子。方方喜歡吃三文魚,喜歡喝茶,也愛吃辣椒,但脾氣不“辣”,很寬厚溫和。與她交往,不必擔心哪一句話會刺傷了她,你會覺得很放鬆和自由。

  方方很能幹,寫作、帶孩子、做家務、外出開會、辦《今日名流》。她常常頭疼,我說她是太累的緣故。她有個寶貝女兒毛妹,方方每次外出回武漢,總不忘給毛妹帶回一堆吃的東西。一旦講起毛妹,方方便滿面幸福。

  當然,我說的這些都是陽光下的方方。在黑夜,在星光閃爍的時分,我想方方一定有另一種不為朋友所知的情懷,也會有憂傷和惆悵,也會有隱隱的孤獨感伴她左右。好在她有一支筆確切地說是電腦,有開朗的性格,這一切會像遮住月亮的雲彩,轉瞬而逝。

  方方如今住在一套舒適的住房裡。據說樓下有個小花園,栽種了一些桃樹和花草。我想黃昏時方方若是放一張藤椅在小花園裡,一邊飲茶,一邊看落日,一邊聽花園蟲子的鳴叫,一定非常愜意。

  :青春如歌的正午

  陳生坐在木墩上,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十分賣力地編著縫紉機。由於編得不順利,他先是罵手中柔韌的青草是毒蛇變的,然後又罵正午的陽光像把鋼針一樣把他的頭給扎疼了。後來有隻蜜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歪過頭覷著眼對蜜蜂說:“你蜇呀,蜇完我你也就小命沒了。我又不是花,滿身的鹽氣,弄得你死時連點甜頭也嘗不著,你要是覺著合算,就蜇呀?”

  蜜蜂大約意識到不合算,雖然陳生蓄意挑釁,它還是識時務地飛走了。這時王來喜慌慌張張地走進陳生的院子,對他說:“陳生,求你個事,把我家的馬給殺了吧。”

  陳生抬頭問:“那馬怎麼了?”

  “它淌眼淚。”王來喜頓了頓手,說,“都淌了三天了。”

  “它吃草麼?”陳生問。

  “吃。”王來喜說。

  陳生又問:“拉屎麼?”

  “拉。”

  “那它知道睡覺麼?”陳生再問。

  王來喜點了一下頭。

  “它能吃能拉又能睡,殺它做什麼?”陳生堅決地說,“我不幹。”

  “它淌眼淚,都淌了三天了。”王來喜說,“殺完馬,我送你一雙大頭鞋,半新的呢。我知道咱倆的腳是穿一路鞋的,正合適。你去年冬天穿的那雙鞋我也,都張嘴了,該扔了。”

  “它淌眼淚有什麼。”陳生用平淡的口氣說,“人不也淌眼淚麼?人淌淚不稀奇,馬淌淚也不稀奇,它淌幾天興許就會好了。”

  “我們又沒惹它,它平白無故淌什麼淚?”王來喜傷心地說,“讓左鄰右舍的,以為我們怎麼虐待了它。”“準是你們把它使喚過頭了。”陳生開始繼續編他的縫紉機,他對王來喜說,“你們一年四季不讓它著閒,有時還把它租出去讓外來的人耍,它不傷心才怪呢。”

  王來喜知道陳生要是不想做的事,你就是跪下求他也無濟於事。何況他正在編東西,這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楊秀,王來喜覺得自己來得也不是時候,於是就面色悽惶地離開了。

  陳生自從前年冬天從城裡告狀歸來,整個人就變了個樣子。首先他變得大膽了,無論什麼人都敢頂撞;其次他殺生的本領忽然被昇華到一個高度,宰瘟豬、勒瘋狗這些令人生畏的事,他做起來卻得心應手。所以有了殺生的活大家都來求陳生,一求即應,他不取報酬,隨便你給他一件舊衣裳、兩隻碗或一雙襪子都行。這兩年夏季的正午,陳生都雷打不動地坐在院子裡用青草編各色東西。他都是編給楊秀的。他編了兩口箱子,箱子裡又有一些圍巾、戒指、項鍊、手帕等東西,他稱它們是“壓箱底兒的”。箱子雖然好編,但因為體積大,用草多,單單編它就幾乎用了一個夏天。他的房間裡因為這些草編物的陪襯,總是散發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香氣。他每編完一樣東西都要和楊秀說說話:“你不是要箱子麼?有了!你看它多能裝東西呀。”當然,有時他編得得心應手、遊刃有餘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和她說話:“我知道你稀罕這東西,你別急,就要編完了。”

  有時正午有雨,陳生就躲進棚廈裡編,雨一停,他又抱著草出來。而如果是晴天,陳生永遠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一絲不苟地為楊秀營造著一個全新的世界。青草在他眼前湖光般閃爍著,他彷彿已經抓住了楊秀的手。

  開始時人們以為陳生瘋了,後來發現他待人接物還很正常,說話辦事也都有準,就料定他的腦筋沒有出現太大的毛病,只不過是他進城告狀遭到恥笑而受了點刺激而已。

  陳生開始數落楊秀了:“你不是早就想要一臺縫紉機麼?我給你造縫紉機,你卻一直跟我搗亂,你中午沒吃好麼?你要是這樣,我就先上王來喜家了。你也看見他剛才來了,他家的馬淌淚了,淌了三天了,讓我把它給殺了。可我不能殺馬,它淌淌淚又怎麼了?我得去看看,他家餵給它的草是不是漚了?再不就是飲它的水不乾淨。”陳生從木墩前站起來,回屋喝了一舀子涼水,然後就抄著手去王來喜家了。他弓背抄手的樣子彷彿害了肚子疼。他碰見的人無論長幼都一律喚他“陳生”,連四五歲的孩子也這麼叫,可他並不惱,一律“嗯”地答應一聲。

  陳生在老婆楊秀沒死前,老愛晚上抄著袖子到鄰居家看牌。他自己不會打牌,但就是喜歡看,他站在一個人的背後,一站就是一晚上。每當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嘿嘿的笑聲時,必定是他盯著的這人抓來了大王或小王。所以打牌的人都不願意被陳生盯著,陳生一站在背後,這個人準輸牌。事後陳生總是說:“我見你抓來了王,怎麼還贏不了?”別人就沒有好氣地說:“我把那王給閹了。”陳生便紅了臉,輕輕嘀咕道:“王也長著那個東西?”牌迷們有時為了拒絕陳生的造訪,就早早把門閂上,以圖玩個盡興。然而不屈不撓的陳生會而入,仍然站在一個人的身後始終不渝地看,並且常常發出那種有針對性的笑聲。

  “陳生,你怎麼一見到王就樂?”人家說他。

  “我樂了麼?”陳生委實有些慌張了,他張口結舌地說,“我沒覺著樂呀。”然而他確確實實地一看到王就嘿嘿樂了。

  陳生的老婆死後,他仍然在晚上時抄著袖子去看牌,不過他不專盯一個人,而是轉著圈地遊動,最後悄然無聲地停在一個人的身後。他停下的地方,這人必定抓著了王,只是他不再發出嘿嘿的笑聲了。

  陳生之所以落下了看牌的毛病也在於楊秀。這個他花三千元娶來的瘦女人特別喜歡在晚飯後鼓搗破爛。女人胃不好,終日打著幹嗝,面色青黃,喜歡耷拉著眼皮,彷彿她隨時隨地都會撒手人寰。她這種老是處於彌留之際的樣子曾經深深地嚇著了陳生,但時間久了他就習慣了。女人一旦翻騰起陳生家的舊物,眼神就顧盼生輝,彷彿她掘到了金子一樣,雖然說有些東西她已經翻騰了好多次。

  晚飯一過,楊秀就去折騰舊物,陳生便到鄰居家看牌。等到牌局散了他回到家,女人已經鑽進被窩了。陳生就不滿地嘟囔:“你老是先睡,咱們怎麼有孩子?”於是不由分說弄醒她,長驅直入侵犯她。楊秀從頭到尾唉喲叫著,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然而陳生三年多來把最好的力氣都使上了,卻是勞而無功。楊秀的肚子仍然癟癟的,因消化不良常常發生咕咕的叫聲,陳生便懷疑她懷了一窩鳥。

  陳生若是回家早了,有時會發現楊秀擎著根蠟燭在倉房裡東翻西翻的,樣子像只老鼠。舊棉絮、廢鐵絲、玻璃瓶,甚至連生鏽的農具都能使她振奮不已。她渾身上下被灰塵籠罩著,不住地咳嗽和流鼻涕。陳生常想楊秀比他小二十歲,還處在玩的年齡呢。他娶她的時候已經三十八歲。當媒人把這個又黃又瘦的丫頭領到他面前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因為他一直想要一個胖女人。以他與女人交往的惟一一次經驗,他覺得那樣的女人禁鬧騰,摟在懷裡熱氣足。那三千元的付出並沒有使他稱心如意,是他顫慄的惟一原因。後來媒人說,胖女人都被那些出更多錢的人給領走了,剩下的自然是瘦骨伶仃的,不過楊秀比你陳生小二十歲,是個黃花閨女,這不是白白撿了大便宜?再說未必胖女人才好,雞肥還不下蛋呢。陳生覺得這是命,於是就聽了媒人的話,到集市上買了一掛鞭,兩朵紅絨花,一床綠色和粉色的被面,還有嶄新的暖水瓶、臉盆、鏡子等東西,把楊秀娶回家。接著,他又在第二年春天抓了一頭豬崽和十幾只雞雛兒,由楊秀在家餵養。

  楊秀如果再胖一些,可能會比較好看,因為她的眉眼生得周正。可她就是瘦,而且婚後日瘦一日,彷彿在為陳生節衣縮食。她吃起飯來總是心慌意亂的,一副累極了的樣子,握筷子的手懨懨無力,陳生就逼她多吃,直吃得她眼裡湧上眼淚,一個勁地打幹嗝,陳生這才不再強迫她。每當楊秀多吃了一點,他就備受鼓舞,彷彿看到一雙稚嫩的小手就要來抓撓他的鬍子了。

  鄰居們見楊秀從不出來串門,就問陳生:“她整天在家幹什麼呀?”“想她的孃家吧。”陳生隨口說道。其實他知道楊秀生母早逝,父親又續了弦,後母帶來三個孩子,對她很刻薄。家中的哥哥娶了嫂嫂後也不容她,她沒家可想。

  “怎麼還不見她顯懷?”男人們開起玩笑來就肆無忌憚了,“沒把種子撒錯地方吧?”陳生就憨然一笑,說:“沒錯,她就是個瘦,長胖了就會有了。”王來喜的女人坐在房簷下流淚。這個女人勤快得出名,就是哭也不閒著,手中穿著一串辣椒。她見陳生進來,擤了一把鼻涕說:“你不能把馬給宰了,我還沒同意呢。宰了馬,地裡的那些活誰幫著幹?”“馬現在還淌淚?”陳生問。

  “不淌了。”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都是清早起來時淌。”陳生便朝馬廄走去,打算看個究竟。“來喜遛馬去了,給它散散心。”女人抹乾了眼淚,對陳生說,“自己找個地方坐吧。”陳生並沒有找地方坐,他還是到馬廄去了。他首先察看槽子裡的草,用手一摸比較乾爽,放到鼻子下也沒聞出黴味,這才放心地又去看牆角裝豆餅的袋子。豆餅也新鮮著呢,陳生嚐了一小塊,覺得自己都能吃,香而微甜,馬不會消受不起的。至於飲馬的水桶,陳生將其中的剩水舔了舔,沒覺出什麼異味,陳生就兀自嘆息一聲,說:“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說淌淚就淌淚了呢?”陳生便想這匹馬興許是老了,走到窮途末路了,因而感傷落淚。陳生出了馬廄去問王來喜的女人:“這馬多少歲了?”“九歲了。”王來喜的女人說,“生小回的那年它來的。”“九歲也不算太老。”陳生說完,見一個空的雞食盆就在眼前,他正愁沒地方坐,就把雞食盆翻過來,一屁股坐上去。

  王來喜的女人慌忙說:“陳生,這雞食盆用了七八年了,底兒都薄了,你把它給我坐塌了,我用什麼餵雞?”說著,她飛快脫下一雙鞋,將它們甩給陳生,說:“墊著我的鞋坐吧。”陳生嚇得一聳身站了起來,他舉起空雞食盆,將底兒對著太陽,看看有沒有光從背後漏過來,見它仍是完好無損的,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盆端端正正放回原處。

  陳生把那雙鞋並排擺在一起,慢悠悠地坐上去。鞋是千層底的灰布鞋,布已經被刷洗得聳起無數纖維,毛茸茸的。因為這鞋剛從女人的腳上下來,還留著她的體溫,所以陳生覺得一股熱氣從屁股底下竄了上來,令他耳熱心跳,彷彿他坐著的是女人的一雙奶,這種預感使他不由自主地欠著屁股,惟恐壓出奶水來。由於坐得矮,陳生只能高高地支著腿,他縮著粗脖兒,眯縫著眼,兩隻手鬆鬆地垂在地上,一副受刑的模樣。王來喜的女人不由嗔怪道:“你只管放穩屁股坐,這鞋皮實著呢,不怕壓。”陳生在她的鼓勵下便放任自流地坐實在了,他立刻覺得一股奶水“8———”地冒了出來,不由“咦”地叫了一聲。

  “那鞋又沒長牙,咬著你的腚了?”王來喜的女人說,“你‘咦’什麼?”“我坐出奶水來了,你不讓我‘咦’行麼。”陳生很認真地說。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陳生,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能老想著楊秀。她死了比你享福,她不管吃不管喝,只是一個睡,你不能老讓她纏著你。”陳生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唔”了一聲。

  “你就別給她編那些東西了,她在那兒該使的該用的缺不了。你該為自己想想,你都過四十的人了,家裡還沒個暖被窩做飯的,你就不想再找一個?我們都幫你打聽著,有合適的就給你牽個線。你自己也要積極點,到外面做工時碰到中意的就獻點殷勤。”陳生又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唔”了一聲。

  這時王來喜的小兒子小回挎著半籃豆角回來了。他穿著雙露著腳趾的鞋,見到陳生就扮鬼臉,說:“陳生,我問問你,你那年進城告狀是怎麼告輸的?他們是怎麼把你給攆回來的?”陳生抬起頭,剛要說什麼,王來喜的女人就光著一雙大腳站起來,她喝斥小回:“怎麼摘了半籃就回來了?再去把它給摘滿,越學越懶了!”小回齜了一下牙,說:“我渴了,回來喝口水還不行麼?”“你不是帶水了嗎?”“我喝光了,這天多熱呀,那點水哪夠我喝!”小回理直氣壯地回屋舀水喝去了。

  陳生說:“你看你們家,沒一個人是閒著的。孩子們天天都在地裡幹活,你還不知足,讓他們一個個累死你就高興麼?孩子口渴了,回來喝口水你還說他,我真是不想再進你家的門了。”王來喜的女人並不惱,她淡淡地說:“陳生,孩子不能慣,他們從小幹活就投機取巧,長大了哪能有力量頂起門戶過日子?”陳生卻按他的思路繼續說下去:“就說你們家的馬吧,一到冬天它就被套上爬犁上山讓人給耍。你說我就是鬧不明白,人怎麼還要花錢玩!那些人穿得花裡胡哨的,看著就不順眼!馬在雪地上一跑就是幾個鐘頭,累得一身的汗氣,掛著滿身的白霜,可那些來玩的人坐在爬犁上還又笑又唱的!”陳生越說越氣,他的胸脯不由劇烈地起伏著。

  “還不是為了掙遊人的幾個錢。”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大冬天的,來喜也陪著馬跑來跑去的,他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容易嗎?”“那馬還有個不淌淚?”陳生說完,又一頓頭“咦”了一聲。

  小回喝完了水,他走向院子。他的汗褂已經溼透了。他見了陳生仍是一副擠眉弄眼的樣子,慫恿他回答他剛才提出的問題。陳生領會了他的意圖,不忍心讓小回失望,就說:“我那年進城告狀,還不是因為那個運動會?老天爺不長眼,那年冬天沒雪,急得那些人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結果呢,花錢買雪往山上背,鋪了薄薄的一層還讓西北風一夜給刮沒影了。結果又去別處弄雪僱人往山上背,足足花了好幾十萬塊錢。你說為了玩就花好幾十萬塊錢,這世道是不是就不像話了?這些錢能給多少得病的人開刀?!我就告他們去了!”陳生用巴掌拍了一下地,抬高了嗓音說。不過他把雞屎拍在了掌心裡,他也不在乎,就勢往褲子上一蹭,氣咻咻地說:“人要是不玩也死不了,要是得了病沒錢開刀就得等死。他們只看重那些活蹦亂跳的人,卻不管要死的人,這像話麼?!”陳生越說越激動,他的身子扭來扭去的,一雙鞋已經從他屁股底下滑了出來。

  “就是,這些人該告!”小回添油加醋地揮舞著胳膊說,“不過怎麼就告輸了呢?”“他們說我腦筋有問題了,你說我的腦筋怎麼會有問題呢!”陳生終於被怒火給頂得站了起來,他跺著腳說,“那年咱鎮上來個挑著擔子賣鴨梨的,他賣六毛錢一斤。我給楊秀買了四斤梨,這就是兩塊四毛錢,我給他五塊錢,可他偏偏找給我兩塊八,多找了兩毛,我還給他,他還生氣,還教訓我,說他雖是個賣梨的,但不要別人施捨。我就問他四乘六等於多少。”陳生拍了一下大腿說,“他還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四乘六不是等於二十二麼?你小時候不好好唸書,連這麼簡單的賬都算不明白!”小回便笑得身體像波浪一樣起伏著,王來喜的女人也笑得拿不穩手中的活了。

  陳生用手轟了一下朝他飛來的一隻綠頭蒼蠅,接著說:“你說我的腦筋怎麼能有問題呢?我不糊塗,什麼事心裡都有譜兒!”“那你告狀時是怎麼跟城裡的官官說的?”小回問。

  “我先說讓他們賠我媳婦,他們就問我為什麼?我就說楊秀得了重病,因為沒錢,住不起院,開不起刀,只能在家硬挺著,就把一個大活人給挺死了。你們有張羅運動會的那些錢,能給多少個人開刀,楊秀就死不了了。後來他們就笑,笑得一個個像攤稀泥一樣,再後來、後來———”陳生囁嚅著,腦門開始冒汗,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就、就說為了、這個玩,城裡的馬路、都、都加寬了,還有、還有……反正、是不能、不玩的,然後,然後……”小回惡作劇地說:“然後他們不就是問了你的名字,又問你在哪兒住,給咱們鎮子打了電話,派人領你回來,說你瘋了,是不是?”“小回!”王來喜的女人正言厲色道,“快滾回地裡幹活去,怎麼學得這麼油嘴滑舌的?”小回仍嫌沒把陳生逗過癮,接著說:“誰說楊秀死了?你不是天天都在大中午時給她編東西嗎?”陳生歪著脖子,眼睛直直地看著什麼地方,雙手空空垂著,這回不僅額頭流汗,鼻涕也出來了,他哆嗦著嘴脣,說:“就是,我得回家了,給楊秀的縫紉機還沒造完呢———”陳生說著移動腳步,可他前進的方向不是門,而是籬笆,他被擋住去路,他自言自語著:“這是怎麼了?”這邊王來喜的女人已經把陳生坐過的那雙鞋撿在手中,當做手榴彈投向小回。一隻打在他胸脯上,小回頷了一下胸;未等胸再挺直,第二隻鞋又打在他右耳上,那右耳就像大公雞的冠子一樣騰地紅了。小回急了,他疼得跳了起來,帶著哭腔說:“別人都逗陳生,我逗逗怎麼就不行了?”

  “你這個沒大沒小、傷天害理的東西!”女人光著大腳板,噼裡啪啦地朝小回衝過來。小回想到捱揍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就逃之夭夭。走時連籃子也沒帶,他是否還會去摘豆角,只有追隨著他的陽光才會知道了。

  陳生被王來喜的女人給領到門外,女人急得連鞋也沒顧上穿,她哄孩子一般地對陳生說:“你別急,等等我回去穿上鞋,我送你回家。小回晚上回來時我揍他!”陳生甩了一下手說:“我知道家,眼睛也好使,不會走到河裡去,你送我幹什麼?你的辣椒不是還沒穿完麼?還有你們家的馬,一會兒它回來再淌淚怎麼辦?你這麼多的事,還要送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陳生嘮叨著,放開腳步往回走。王來喜的女人一看他走的還是路,就嘆了口氣,由他去了。

  陳生的晚飯是在付玉成家吃的。是油煎的土豆餅,陳生足足吃了六張,吃出一串嘰裡咕嚕的屁來,惹得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嘻嘻地笑。付玉成是個木匠,很瘦,但卻娶了個胖老婆,這曾讓陳生豔羨不已。然而這個肉乎乎的女人一連氣生下了三個丫頭,管計劃生育的人讓她去結紮,嚇得付玉成帶著老婆去外省的親戚家躲了半年才回來。回來時女人的肚子又鼓了,第二年開春時倒是生下個男孩,不過是個畸形兒,頭比正常嬰兒大三倍,胳膊和腿卻很細,整天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除了吃喝拉撒睡,什麼都不懂,都三歲的孩子了,連爸媽都不會叫,愁得付玉成白了頭,而他的老婆則瘦了很多。他們再也不敢繼續要孩子了,怕老天跟他們家做對,再送給他們一個累贅。別人都叫這孩子“付大頭”。陳生很喜歡逗弄他,他也認得陳生,一見陳生來了,嘴角就流涎水,因少見陽光而格外白嫩的小手就做出抓撓的樣子,陳生就會用自己的袖子把付大頭的涎水揩乾,俯身吧吧地親他的臉蛋。

  付大頭眼睛很圓,頭上的幾撮茸茸的黃毛還是從胎裡帶來的,他不再長頭髮。他的三個姐姐很喜歡他,平時老搔他的胳肢窩,雖然他沒什麼反應。她們還爭著給他餵飯和洗腳,全然把他當成了個卡通玩具。不過輪到他把屎拉在炕上,三個姐姐都捂著鼻子跑了,處理此類事的永遠都是付大頭的媽媽。她常常是一邊擦屎一邊擦自己的眼淚,有時就把屎弄到眼角上了,招得蒼蠅往那兒飛。鎮上的小孩子都知道付大頭是個畸形兒,所以開始時都喜歡來付玉成家看這孩子,完全把他當怪物打量,付玉成就不高興,每天早早就關門閉戶。孩子們在家長的教育下也覺得老去看付大頭會使付家的人難受,於是就都不去了。但陳生是可以去的,因為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全鎮最不幸的人。一個最不幸的人去看一個不幸的人,那個不幸的人的家庭就彷彿看到了一縷曙光。所以陳生一來,付家人就給他讓座、端水,有時還留他吃飯。陳生也不客氣,讓吃就吃。不過那些飯基本都是他給趕上的,沒有單獨是為他準備的。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付玉成卻常常打發女兒去請陳生,燉了一鍋有肉的菜或是烙了幾張糖餅,都不會讓陳生錯過口福。有時付玉成會請陳生喝幾盅,喝過酒後就說自己命苦,打小沒了娘,生了三個丫頭,好不容易有個兒子還是個廢物,他擔心他和老婆都死了以後,付大頭會沒人管,“早知真不該生他。”末了總有這句話像供品一樣莊嚴出現。陳生便梗著粗脖很仗義地說:“你放心,你們倆死了我管付大頭。你們明天死,我明天就管!”他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令付玉成哭笑不得。最近付玉成常指使陳生抱付大頭,這孩子不得抱,一顆大頭沉得陳生都託不住,弄得他手忙腳亂,惟恐那頭稍稍一偏就會掙斷細脖子而落到地上。因為大凡又熟又大的倭瓜總是把牽著它的蔓兒扯得越來越細,最後是那瓜徹底脫離了蔓兒。陳生可不想讓付大頭的腦袋那樣和脖子分了家。所以付玉成再讓他抱時,他總是倍加小心,結果那孩子流的涎水把他的肩膀弄得又溼又粘的,洇出股餿味兒。付家人見陳生能把付大頭抱在懷裡了,就慫恿他抱出門,去河裡玩,看看付大頭進了水裡害不害怕。陳生就咬著舌尖縮著肩膀說:“不行不行,要是把他掉到河裡淹死了怎麼辦?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又不是故意的,淹死了我們也不怪罪你。”付玉成說。

  “你們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怪罪的。”陳生說,“這孩子多稀罕人呀,要是我把他帶出去給淹死了,你們還不得想他想出毛病來?”陳生今晚是被付玉成的二丫頭給喊來吃土豆餅的。陳生吃完,還餵了付大頭一碗蛋炒飯。付玉成不讓兒子吃土豆餅,嫌他臥在炕上不消化,夜裡會因肚子脹而吭唷亂叫,擾得一家人都睡不實。但陳生覺得付大頭應該嚐嚐土豆餅的味道,所以餵過他蛋炒飯後,陳生還伸出鐘乳石般的舌頭讓付大頭來舔,他自認吃了六張土豆餅,舌頭上凝滯的土豆餅的味夠醇的,可付大頭偏偏不舔,害得陳生伸累了舌頭,涎水滴答而下,落在付大頭的臉上。付大頭大約以為那涎水是淚水,嗷嗷地哭起來,一發而不可收。付大頭雖然年幼,但哭聲卻跟大老爺們似的,粗啞得很,極具滄桑感,以致於鄰居曾誤認為是付玉成在哭,都在私下為他嘆息同情。“唉,他這輩子真夠可憐的,養了這麼個傻兒子。”所以付大頭每每哭過的第二天,付玉成若是在鎮子裡碰見聽聞了哭聲的人,人家就會勸他:“唉,老付,攤上了就不要太焦心,把自己哭壞了怎麼好?”付玉成也不解釋,他覺得那跟自己哭也沒什麼區別,因為他們父子間的不幸是一脈相承的。尤其是碰到黃連德,付玉成才知道自己的苦難有多麼深重。黃連德家也生了個傻子,不過他能在街巷中自由行走,他今年十一歲,能幫黃連德放放羊,雖然他放羊歸來常常把羊丟下兩三隻,害得家人回頭再去找,但總算沒有傻到一無是處的境地。黃連德平時青黃著臉,皺著眉頭不愛說話,一碰到付玉成卻和顏悅色地問寒問暖,殷勤備至。所以付玉成最怕見到黃連德,遠遠瞥見他的影子就要繞著走掉。這也使得付玉成發誓要找到一個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常常見見他,使自己的不幸削弱和減緩一下,讓他在殘酷的生存面前還有喘口氣的機會,結果陳生就像隆冬埋伏在冰層下的青蛙一樣,被他生生挖掘出來。他那與年齡不相稱的天真與悲涼境遇使付玉成獲得了某種安慰。

  付大頭很少當著陳生的面哭,他以往展覽給陳生的都是會心會意的笑容。所以付大頭一旦忘乎所以地哭起來,陳生便有些慌亂。他先是哄,給他拿鬧鐘看,還煞有介事地動手上弦,將鬧鐘貼在付大頭的耳朵上,讓他聽時針有力行走的“咔嗒”聲,然而付大頭卻不為所動;陳生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嚇唬他有條餓狼正從山上下來,他再不歇了哭聲就把他血淋淋地吃到肚子裡,把肉咬成泥,而把骨頭嚼成渣。可付大頭依然我行我素,哭聲如群山般連綿不絕。陳生見他軟硬不吃,就懷疑自己可能突然長了犄角或者滿臉生了麻子,連忙喚付玉成的二丫頭把鏡子拿來。陳生單身時,偶爾還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老得快不快,娶媳婦的可能性還有幾成。自他和楊秀結婚後,陳生就不看鏡子了,因為楊秀就是他的鏡子,楊秀會說:“你的眼皮怎麼耷拉了,累了就快去睡吧。”楊秀也會說:“你的鬍子該刮刮了,要不老李家的孩子下次見你還會喊爺爺。”楊秀還會說:“咦,這些天你怎麼瘦了,今晚就別往我的被窩鑽了。”陳生透過楊秀,已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楊秀死後,陳生就把鏡子放在枕頭底下,因為楊秀愛照鏡子,他認為活生生的楊秀還藏在那裡。所以他一挨枕頭就常常夢見楊秀,有時她在淘米,有時在打幹嗝,更多的時候則是在翻騰破爛。

  付玉成的二丫頭把一面蘿蔔大的鏡子捧給陳生。陳生沒有看見犄角,也沒發現麻點,這使他放了心。但他面前的這個人卻使他有些陌生,脖子粗粗的倒沒有變化,奇怪的是眼角的皺紋怎麼那麼深了?還有那嘴脣,怎麼起了一層老繭似的白花花的皮?至於那粗糲的鬍子,它怎麼變白了?陳生被悲哀深深地攫住了。他放下鏡子,捧著頭號啕大哭。他這一哭倒把付大頭的哭聲給止住了。陳生哭得眉眼不分,天昏地暗,付玉成怎麼也勸不住,只能由他去。陳生最終哭累了,他抬起腿晃晃悠悠地往家走。由於他不看路,踢翻了一盆水,還踢飛了一隻凳子,付玉成就要送他回家。陳生說:“今天我是怎麼了?王來喜的娘們要送我回家,你也要送我回家,我的家讓嫦娥給搬到月亮裡了不成?”付玉成的女人就輕聲囑咐:“那你可要慢些走哪。”“我丟不了。”陳生說,“我閉著眼都能到家。”“你要是心裡還難受,就去看別人打牌吧。”付玉成說。

  “我不能回去太晚了,楊秀該著急了。我給她的縫紉機也沒造好,她恐怕都生氣了。”陳生邊說邊出了屋子,他一到屋外就被月亮嚇了一跳,因為它圓滿得把牛乳般的光芒鋪了一地。陳生就揀著柵欄旁的陰影走,他怕把均勻散佈在路中央的月光給踩出疤痕,那樣路就不好。陳生的衣袖常常掛在柵欄上,他走得小心翼翼,所以一到家門口就有一種探險歸來的快感,他啞著嗓子衝屋裡喊:“楊秀,我回來了,今天的月亮真明呀!”他推開門跌跌撞撞地走進黑暗。他從城裡告狀歸來後就不鎖門了,因為他確信楊秀還在屋裡。楊秀沒有答應,倒是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陳生,我都等你三袋煙外加蹲兩回屎的工夫了,你又去看人家打牌了?今晚誰抓王抓得最多?”陳生夏季種地,冬季出去打零工。由於缺碘,他不僅脖子粗,腿也是羅圈的,這使他走起路來總給人一種騎著什麼東西的感覺。他吃飽了喝足了最喜歡摩挲臉,彷彿他的臉是花蕾,一經摩挲就會露出盛開的笑容。雖然他平素表情有些木訥,但若是聽見放映隊來鎮子了,他就會神情活躍起來,逢人就會問:“要演電影了,知道演啥麼?”別人知道陳生喜歡看帶點男歡女愛情節的影片,於是就逗他:“演搞物件的唄。”陳生的臉就立刻紅了,但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非要幫答話的人乾點零活不可,劈柴、釘倉棚或者起豬糞等等。看電影的時候,他總是夾個小板凳早早就去了場院,有時天還沒黑,銀幕也沒掛起來,陳生就到鎮政府的食堂去偷看放映員吃什麼飯。他個子矮,扒著窗戶向裡看時必須踮著腳,有時裡面燈影昏暗,他看不清吃些什麼,就把腳給翹酸了。灶上的師傅若是剛好出門潑一盆髒水或者丟一些垃圾,就會看見企鵝一樣的陳生,便吆喝他:“陳生,你也進來吃吧!”嚇得陳生跌倒在地,然後迅速爬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他看電影時總是坐在第一排,雙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得很。每逢銀幕上的人擁抱或者接吻了,場院裡就會突然靜寂下來,人們都在耳熱心跳、斂聲屏氣地欣賞,只有陳生,他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曖昧的笑聲,一如他在牌局上看到了某個人抓來了王一樣。有時那電影乾癟得很,沒有一點有情調的內容,陳生看後就萬分失落地嘆息:“這樣的事怎麼也能上電影?”有一回電影上的情調倒是很足,那是部譯製片,男女主人公每隔十幾分鍾就有親暱的鏡頭,陳生就幾乎是從頭嘿嘿地笑到尾,其間還自言自語地說:“你看人家活的!”不過影片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驟起,幕布被颳得波浪似地抖動,男女主人公擁吻的鏡頭也就一波三折地呈現。陳生沒有看真切,待放映結束後他就賴著不走,非要放映員把結尾給他重放一遍不可。放映員惡作劇,就把那個鏡頭給他定格了,陳生望著銀幕,分外傷感地說:“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人怎麼就不活了?”有關陳生的笑話還很多,所以外出找活幹的民工總愛帶上他。陳生幹活實在,又常出驚人之語,給他們在異鄉的勞作生活增添了許多歡樂。不過楊秀在世時陳生不樂意出門,他怕楊秀錯過了懷孕的時機。以致有一次在外地給一個有錢人家的老母親修墓園,修著修著陳生就扔下鎬頭不幹了,他蹲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看著一雙蝴蝶在嬉戲。別人就問:“陳生,你怎麼了?”陳生說:“怎麼了?你們看那對蝴蝶啊,他們耍得那麼好,人怎麼活得不如它們?我想楊秀了,我不幹了,要回家了。”陳生說到做到,他抓起衣服,拔腿就走,回家去當那隻雄蝴蝶。

  楊秀的死深深刺激了陳生。他知道她的胃腸出現了毛病,但沒想到會很嚴重。城裡的醫生說要儘快入院動手術,不能再耽誤了。他們一聽到幾千元的手術費就嚇得互相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陳生婚前攢的那些錢換來了一個楊秀,在他看來楊秀之所以弱不禁風,是由於那三千塊錢太破爛的緣故。陳生手中的錢沒有一張是嶄新的,都是經過了無數人的手,被揉搓得皺皺巴巴,面目全非,有的生著黴點,有的印有油汙或墨水的痕跡。這樣的錢堆起來的楊秀也就不可避免地帶著一股憔悴的氣息。婚後他攢下的錢不足一千元,他還想著用這錢給楊秀請接生婆,給出生的嬰兒買奶瓶、紅兜肚以及撥浪鼓呢。然而病就像壞天氣一樣不由分說朝他們走來,無論你怎樣都逃脫不了它的籠罩。陳生要去借錢,可楊秀堅決反對。她曾經拿著一根麻繩威脅陳生說:“你要是去借錢,我就去上吊。”陳生問為什麼,楊秀說:“借了錢看完病我們怎麼還?一輩子揹著債過日子還不如揹著病呢,我揹著病都習慣了。要是病好了再背上債,我的病還會犯,那錢就算白白扔了。”陳生一聽有些道理,所以也不堅持了。雖然說楊秀越來越單薄,但看上去並無死亡的跡象,依然能吃東西,喜歡折騰舊物,與陳生做愛時叫得像盛夏的知了。但陳生還是暗中努力攢錢,只要有給現錢的活,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去。他夢想著兩三年內把做手術的錢攢足了,重塑一個臉上有紅暈的生氣勃勃的楊秀,那時他的孩子就會像一粒種子找到了良好的土壤一樣破土而出。然而有一天晚上陳生從鄰居家看牌歸來,卻發現楊秀突然死在了倉棚裡,一盞油燈在門口的木墩上一搖一擺地亮著,楊秀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她的頭髮散開著,上面蒙滿灰塵。地上除了碎布頭、掉了底的鞋,就是早已黴爛了的半口袋玉米。陳生掰開楊秀的手,發現她的掌心握著幾粒玉米,而鼻翼下沾著玉米的胞衣,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又像以往一樣把這玉米放在鼻子下仔細地聞,確認它是否還能吃。陳生跪在楊秀身邊,放聲大哭著。他覺得是自己的愚蠢把楊秀的病給耽誤了,他的貧窮使她婚後沒有添置一樣她想要的東西,而她身上的熱氣是被他一點點榨乾的。陳生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他想像他這樣落魄的人最好就不要養老婆,因為他無力與女人共患難。埋了楊秀,陳生就愈發不愛說話了。有一回放映隊又來小鎮,人們也沒在場院發現一慣坐在首排的陳生。牌迷們怕他在家憋出毛病,就主動召喚他去看牌,陳生這才外出走動,不過神情頗為淒涼,走路愈發拐了。

  楊秀死後半年,一個著名的洲際冬運會即將在離他們小鎮不遠的地方召開。那是一個擁有著名滑雪場地的比他們的小鎮大得多的鎮子,陳生每年都要去那裡幾趟。隨著那個鎮子名氣的日益顯赫,來此度假觀光的人就絡繹不絕。他們大都是來滑雪和狩獵的。滑雪倒是千真萬確的,但是狩獵只是流於形式,因為只有一群傻狍子在山上被放養著,就是它們,也不許遊人開槍射擊。即便如此,遊客也覺得在深山密林裡煞有介事地轉上一圈尋找獵物是頂頂刺激的事。洲際冬運會驚動了省城的領導,他們三番五次來此考察,從賽場設施到飲食起居,無一疏漏,那個鎮子也因此空前活躍起來。陳生被一個熟人叫到那裡打零工。他先是在飯店幫廚,然後又去清理賽道。那年冬天的雪少得可憐,賽道上的雪稀疏得像八十歲老翁的白髮,大賽在即積雪卻很渺茫,老天又沒有降雪的慾望,大部分的天氣都是蒼白的晴朗,偶爾有陰天,不過輕描淡寫地飄下一層清雪,彷彿七仙女的裙裾稍稍曳了一下地。賽事迫在眉睫,組委會只好採取緊急措施,組織人力到幾百裡外大雪豐盈的一個村莊去取雪,用卡車運來,傾覆在蜿蜒起伏的賽道上。不幸的是,當夜一場狂風把那些珍貴的積雪從賽道上吹得無影無蹤。組委會只得再次組織人力將雪運來,這回他們把雪裝進草袋,一袋袋背到山上,並不撒開,等開賽時再鋪開,不然怕會重蹈覆轍。幸而雪不會腐爛,能安然待命於草袋中。陳生也是背雪隊伍中的一員,他每每把一袋袋雪背到山頂上的時候都要跟自己說一句:“咳,他們開會,我們挨累,真是的。”不過這次背雪使他掙到了一些現錢,他就用它們買燒餅和紅腸來吃。待到比賽開始的那天,陳生已經回到了小鎮。他從鎮長口中得知為了那些雪,前前後後竟然花掉了幾十萬元,他的心便開始哆嗦了。及至他從電視上看到所有的運動專案不過是一些穿戴鮮豔卻顯臃腫的人在雪道上滑來滑去,或者由高空俯衝而下做出幾個旋轉動作,陳生便憤怒了,他想這些招式不就是一個玩嗎?一個玩就如此興師動眾,如此豁出血本地投資,這世道簡直太不像話了。他開始掰著手指頭計算那幾十萬元能給多少像楊秀這樣的人動手術,結果他算出會有幾十個,他就更加怒不可遏,覺得現在的風氣太壞了,他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就滿懷憂忿地進城告狀。他原來一直以為是自己害死了楊秀,現在他卻覺得自己不是罪魁禍首了,他充其量只能算個幫凶。結果他頗費周折找到了告狀的地方,理直氣壯地闡明理由,滿嘴濺著唾沫給人家講是非曲直、善惡美醜,別人卻一個個笑得一溜歪斜。他們說為了這個洲際冬運會,從國家到地方都格外重視,很多人都捐了款,只為了把這次運動會辦得成功,它關係到一個國家的名譽問題。陳生越聽越糊塗,他就喘著粗氣說:“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這些都是歪理。我也在電視上親眼見了,不就是玩得花哨點麼?玩上天又能怎麼樣,最後還不得落到地上過日子?”人們見他言行怪異,便懷疑他的精神有毛病。其中有一個人問了陳生所住的小鎮的名字,然後悄悄到別的辦公室撥通了這個鎮子的電話。接電話的是辦事員,他一聽說陳生去告狀了,就慌得找來了鎮長。鎮長來後又撥通了城裡的電話,問明事情原委,知道陳生告的不是自己,就安心地對那人說:“陳生這人魔症,他的話你們別當真,我派人把他接回來,你們先把他看好,別讓他上街時撞上了汽車。”剛好費青林的女兒要結婚,他還想著進城去辦點陪嫁的東西,鎮長就差他去接陳生回來。結果陳生遭到奚落後情緒一落千丈,費青林去買東西時陳生就呆呆地躬著背坐在旅館的床上,連水也不喝一口。當費青林揹著花花綠綠的嫁妝領著陳生出現在鎮子的時候,剛好李泉要為老母親的八十壽辰宰一隻大鵝。李泉在門口提著肥鵝,哆哆嗦嗦地不敢下刀。陳生上前一手接過鵝,一手奪過刀,將鵝頸飛速地擰了個圈,就像女人盤扣子一樣地熟練,然後“嗖———”地一下抹了鵝脖子,頃刻就使它氣絕身亡。那鵝被“噗———”地擲在地上時都沒有撲騰一下,可見陳生用刀用得恰到好處。圍觀者不由自主地嘖嘖驚歎,因為陳生以前連自家的雞都不敢宰。陳生卻一臉不屑地對李泉說:“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宰個鵝還哆嗦,你還能幹什麼?”李泉只能賠著笑臉說:“是、是,我什麼也幹不了,是個大廢物。”陳生又對圍觀的人說:“以後家裡有了難宰的東西,就給我遞個話,我一刀就把它解決了。”他還把手腕用力向上一抖,做了個乾脆利索解決的動作。李泉的老母親雖然八十歲了,但味覺靈敏得很,她只嚐了一塊鵝肉,就豁著牙對家人說:“這鵝是誰宰的?宰得這麼嫩?”從此後,陳生就自然而然成了鎮子裡的殺生人。而且他還愛打抱不平,以前他碰見別人吵架總是抄著袖子繞著走掉,現在他一旦察明哪方是受委屈的,就會挺身而出。而在次年的夏天,陳生就開始用釤刀把青草斬斷,揹回家晒得半乾了,給楊秀編各式各樣的東西。他確信他的女人回來了。他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編,青草在他的膝間郞-跳蕩,彷彿唱歌一般。

  苦艾村是陳生每年打零工去得最多的地方,這個村子有百十戶人家,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村委會的門樓是明黃色的琉璃瓦的,柱子則是大理石的,氣派得很。有個人家的雞舍甚至也用琉璃瓦封頂,使陳生覺得住在裡面的雞應該下金蛋才是。陳生到這裡幹活都是拿現錢,所以很樂意來。陳生第一次嚐到女人的滋味也是在苦艾村,那年他都三十五歲了。他給一戶姓陸的人家鋪水磨石的地面,主人答應給他一百元錢。陳生幹完了一天的活,又吃飽了飯,打算領到工錢後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他外出打工都是住在別人家的倉棚裡,主人扔給一床舊棉被,隨便鋪在地上將就幾夜就是。由於倉棚多是儲存糧食和放雜物的地方,所以氣味不好,老鼠也多。有一回老鼠就咬著他的手了,因為那手上沾著紅薯渣。倉棚沒有燈,住在裡面黑咕隆咚的,就盼望著一覺醒來能早早看見陽光。陳生每每經過黑暗的煎熬推開倉棚門的那一瞬間,就會覺得從門外湧進來的天光像一隻剛被煮熟而剝了皮的大鵝蛋,青亮得很。當然若是有一同打工的夥伴住在一處就好了,他們會並排躺著講話,講累了就睡了。然而大多的時候他們是沒伴的,大家到了苦艾村就各打各的工。你為東家打井,他可能為西家修門樓。不過他們最後會約好了回家。陳生那次就是獨自住在陸家。月亮已經在空中滾了兩小時後,陸家的女人才進倉棚給陳生送被子。那是秋天,夜很涼,空氣中有股霜味。飛蛾在倉棚裡起起伏伏的飛翔聲不時傳來,它們的翅膀越來越脆弱,最後是失了翅膀,跌到地上再也飛不動了。陳生若是在黑暗中聽到飛翔聲突然消失,繼而地面傳來蟲子蠕動的聲音,他就會自言自語地說:“咦,掉了膀了吧,完蛋了吧?”陸家女人把被子扔給陳生的時候,這個女人豐腴的身姿被門後的月光給映照得燦燦生輝,她就彷彿一截剛收穫的粗壯的甘蔗一樣戳在那裡,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甜香氣。陳生不由得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和你睡。”女人一點也沒覺出意外,她沉靜地說:“那我就不給你一百元的工錢了。”陳生不假思索地說:“行。”女人說:“我就來,先進屋跟孩子他爹說我出去串門了,回來得晚。”陳生喜出望外地在黑暗中剛剛鋪好那床被,女人就返回來了。她返身把倉棚的門閂好,然後飛快地脫衣服。陳生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得一件件衣服“噗———噗———”落地的聲音,他想女人就跟飛蛾蛻去翅膀一樣。陳生卻依然傻呆呆地坐在那裡。女人脫光了衣服,她捱到陳生面前,說:“你還讓我幫你脫?快點,我要冷死了。”陳生就一邊打著寒顫一邊脫衣服,然後一把將那個渾身散發著熱氣的女人摟在懷裡。他只覺得一條豐滿靈活的大魚被他給網住了。女人那雙蓬勃的奶在他的胸脯下像松鼠一樣一拱一拱的,一種令他頭暈目眩的幸福使他深深地迷醉了。他很快就分崩離析了。但女人很有經驗地使陳生重整旗鼓,讓他比較持久地享受著這種快樂,這使他暗中發誓一定要娶一個胖胖的女人。在那以後,陳生又好幾次來陸家找活幹,希望能重溫那種令他戰慄的快樂,然而陸家女人對他格外冷淡,總是說家裡沒活幹,陳生只能悻悻走掉。後來陳生想明白了,女人陪他,是因為那一百塊工錢。沒有工錢的利益了,她自然不會再陪他。所以陳生就省吃儉用地攢錢,想著娶個老婆回家天經地義地睡。他把三千元錢遞給媒婆所說的唯一一句話是:“要個胖的。”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彷彿剛從地獄鑽出來的瘦骨伶仃的黃毛丫頭,難怪他當時要失望得哆嗦不已呢。

  陳生這次來苦艾村不是打零工,而是打架。他和李三章一起來的。他們從長途汽車一下來,就被另一輛飛馳而過的過載貨車所挾帶的灰塵嗆得直咳嗽。李三章衝著那輛卡車的屁股罵了一句“操你娘”,陳生也跟著罵了一句“操你娘”,然後他們就朝村西頭疾步走去。苦艾村的人都認識陳生和李三章,見了他們就問:“是誰家的活?”他們只是朝西頭指指,並不搭話。別人見他們臉上陰雲密佈,知道來者不善,就悄悄跟在後面看他們去哪家發難。陳生穿著最破爛的一件衣裳,他怕把好衣服打破了,沒人為他縫補。這使他看上去更為潦倒和衰老。李三章邊走邊問他:“陳生,你記住我的話了麼?”陳生就有些不耐煩地說:“記住了,記住了,你一說要工錢,他要是給,咱們就好說好走;要是他耍賴,我就揍他,揍他的屁股和胸,不打腦袋,也不踢他的褲襠,弄壞了他的種子就不好了。”李三章又囑咐道:“他要是求饒了,給工錢了,你就立馬住手,記住了?”陳生這回停住了腳步,他漲紅著臉梗著脖子說:“三章,你當我是傻子,一句話要給我說八遍,就是狗都不稀得聽了!”李三章連忙拍了一下陳生的肩膀,說:“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遇事就慌張,我其實是給自己提個醒兒。”陳生聽後又開始向前走了,不過他嘟囔道:“你給自己提醒怎麼還說出聲來?”李三章領著陳生雄赳赳地踏進馬子元家的院子。牆西頭拴著一條大狼狗,它豎著耳朵汪汪汪地上躥下跳地叫起來。陳生頓住腳,衝狗吆喝道:“再叫,我就割掉你的舌頭!”狗哪明白陳生的恫嚇,叫得越來越凶,陳生便隨手拿起一隻南瓜朝狗砸去。狗沒砸著,倒是把南瓜砸碎了,它四分五裂地開了花,連瑩白如玉的籽都迸出來了,狗就愈發叫得囂張了。這時李三章及時提醒陳生:“咱又不朝狗要錢,隨它叫去,別理它。”陳生跟著李三章挺進屋子。馬子元聽到騷亂已經穿鞋下炕了,他的女人正在灶房發麵團,聽到響聲端著面盆就出來了,她的臉上掛著麵粉。

  李三章對馬子元說:“我的工錢你給我補齊。”馬子元的刀條臉拉長了,他說:“我都給你了,你休想訛我。別以為我們苦艾村的人有錢,就得你要多少我給多少,告訴你,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李三章說:“你到底給不給?”馬子元啐了口唾沫,一抹臉說:“不給!”陳生看到李三章給自己使了個眼色,知道時機已到,就一聲不吭地走到馬子元面前,一拳頭就砸在他的鼻子上,立刻就打下一攤鼻血,把他的淺色襯衣給染上了血漬。馬子元“嗷———”地叫了一聲,他的女人失手撇下面盆哭叫:“不好了,打人了!”陳生把馬子元踢倒在地,然後讓他臉朝地,陳生穩穩實實地騎在馬子元身上,使勁地打他的屁股。由於他騎在馬子元的腰部,打他的屁股還要回手,不得打,陳生靈機一動就掉過身子,倒著騎馬子元,這樣打起來就得心應手了。陳生邊打邊說:“我叫你不給錢,你這黑心爛肺的王八蛋,你還想當舊社會的大地主是不是?!”李三章嬉皮笑臉地坐在炕頭,他盤著腿,順手拿起炕頭的半碗豆漿喝著,一派逍遙。這時馬子元的女人上前用一雙沾滿了溼面的手來撓陳生的臉,陳生一抬腳把她踢翻在地。她墜地的一瞬跌出一個響屁,惹得幾個在窗外看熱鬧的人笑起來。她不屈不撓地爬起,又一次衝上來撓陳生的臉,這回陳生飛起另外一條腿把女人踢翻在地。女人號啕大哭著:“要出人命了!”而她的男人則在陳生身下蚯蚓般蠕動著。這男人好賭,身上的力氣跟螞蚱一樣微弱。他賭博的手氣總是很好,所以不用勞作也過得殷實富足。李三章一個月前給他家新蓋的偏廈子做內部修理,抹牆面、壘灶臺、鋪地板等等,足足幹了一個星期。說好了包吃包住之外,給他二百八十元的工錢。可馬子元驗收活的時候橫挑鼻子豎挑眼,非說牆面抹得不勻,那些坑深得燕子都能來做窩;說灶臺壘矮了,燒火時恐怕要往出燎煙;還說地板鋪得縫隙太大,小孩都能順著縫兒往裡撒尿。這樣他就少給了李三章八十塊錢。李三章垂頭喪氣拿著二百元錢回家後,每天都覺得窩火。尤其是他種的幾畝土豆,由於種子沒選好,一棵棵秧子又黃又瘦的,他試著摳了幾盤土豆,沒一個勻稱的,全都窄窄的苦巴著臉,上面長滿黃痂,就像害了天花一樣。看來他今年的收成算是泡湯了。他越想越憋屈,也就愈發覺得那八十元的可貴。他開始算計八十元錢能置辦什麼東西,後來他想明白了,若買面可以買五袋,買豆油可以買二十多斤,買散裝的白酒可以買兩塑料桶。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既丟了麵粉,又丟了豆油和酒。他開始籌劃要回那八十元錢。他知道對付馬子元這種無賴只能動武的,他想起了陳生。陳生打人不犯法,因為大家都認為他是瘋子。自己只要前去督陣,袖手旁觀即可。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去找陳生了,陳生聽後義憤填膺,拍著胸脯說這事就包在他身上了,隨時準備出發去苦艾村討錢。李三章又把在馬子元家幹活時,馬子元講究陳生的話告訴給他。馬子元說,陳生沒有媳婦怪可憐的,乾脆送給他一隻小母羊,讓他夜裡去睡好了。陳生聽後暴跳如雷,直嚷著要連夜進發苦艾村,把馬子元的腦漿打出來餵豬。

  陳生騎在馬子元身上時又想起了他羞辱自己的話,所以下手就更重了。他說:“你才睡小母羊呢,你這個狗孃養的,你這個喝人血的小鬼!”馬子元的老婆見自己的男人氣息奄奄,圍觀者又不上來拉架,知道自家人緣不好,自己無能為力,不能吃眼前虧,就返身從後屋取來一百塊錢,舉著錢對李三章說:“給你那八十塊錢,留著買藥去吧!你現在立馬找給我二十塊,然後你就拿上這張錢滾蛋!”李三章靈巧地蹦下炕,眼疾手快地搶過那張錢,說:“我和陳生來往的路費就包括在二十塊錢裡了,還找給你個屁!”說著吆喝陳生罷手。陳生還沉浸在讓自己睡小母羊的情節中,所以起身時又使勁踢了馬子元幾腳,咒他:“下回耍錢讓你輸,輸得你連條褲衩都穿不起,小母羊都不讓你睡!”他們帶著一種功成名就的自豪感威風八面地走出馬家。圍觀者一鬨而散。陳生和李三章疾步走上公路,當他們路過小賣店的時候,陳生突然撞見陸家的女人敞著懷提著一瓶醬油從裡面出來。她看見陳生,從嘴角擠了一個笑,然後用閒著的那隻手扣了一下衣襟。陳生覺得她沒有把頭髮梳好,亂蓬蓬的。而且她瘦了很多,眼皮耷拉著,不知那滿身的熱氣都去哪兒了。陳生愣了一下,李三章就揪著他的衣袖說:“快走,別在這停了。”他們按照預先計劃好的徒步從苦艾村朝灘頭村走去。這兩個村子相距二十里,他們要趕到那裡去吃午飯,然後從那裡搭車回家。由於臨近正午,太陽照得很厲害,陳生頭暈眼花、口乾舌燥,他便想著碰到小河溝要下去喝點水。李三章捏著那張錢,把它甩得嘩啦嘩啦響。他打著口哨對陳生說:“哼,他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他再挺一會就會尿褲子了。”陳生卻不搭話,他看見陸家女人陡然瘦成這副樣子,心中有些傷感。他還記得陸家女人抽身離去的那個夜晚,他無限陶醉地躺在倉棚的地上,看著飽滿的月光從門的縫隙一根根探進來的情景。它們斜著身子,通身雪白,就像琴絃一樣,彷彿隨便一隻手撫上去都會奏出溫柔的琴聲。飛蛾的飛翔聲總是由強而弱,陳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水。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月光被陽光所取代,然後他穿上衣服離開苦艾村。由於他用那一百元錢換來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的白晝就捉襟見肘地清貧。他無錢買全票回家,只好用手中的幾元錢坐到一個叫樂古的村子,然後在那裡乞討般地挨門挨戶地要求打零工掙錢,有個人家挖菜窖用了他,使他得以順利返回小鎮。

  李三章見陳生悶悶不樂,就說:“中午咱倆去喝狗肉湯,我一碗,你兩碗!你今天勞苦功高!”陳生仍不搭話,他茫然地望著路邊的田野,田野是綠的,沒有白亮的水光閃爍,他覺得嗓子要幹得冒煙了。

  “你要是嫌兩碗不夠,就給你三碗!我豁出去了,誰讓你這麼仗義呢,真是夠交情。”李三章滿嘴濺著唾沫星子說。

  陳生只顧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李三章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說:“陳生,你怎麼了?你不要擔心那個混帳馬子元,你沒把他打壞,他死不了,再說就是真把他打死,你都用不著償命,算他活該倒黴!”這時從他們後方突突突地駛來一輛手扶拖拉機。是個穿黃背心的豁牙中年男人駕駛的,他拉了一車的雞。李三章回頭一看,見是苦艾村的張還山,就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哎———”張還山把車剎住,說:“你們把人給揍了,就這麼悄沒聲地跑了?”李三章笑嘻嘻地說:“不跑還等著他給做倆菜喝兩盅?”說著一騙腿跨上車,屁股搭著車廂的鐵護欄,而腳則伸向雞群。那些雞統統被彆著翅膀,團團地擠在一起。李三章的腳侵佔了它們的落足之地,於是就咯咯咯地叫起來,那些紅冠子也豎了起來,就像花朵一樣。

  “把我們捎到灘頭村吧。”李三章對張還山說著,然後招手喚陳生上車。陳生默默地走過來上了車,他把腳伸向雞群后,照例招惹來一片不滿的咯咯咯的叫聲。

  張還山說:“你們去灘頭吃午飯?”“喝狗肉湯!”李三章眉飛色舞地說,“那個姓樸的朝鮮人家的狗肉湯味道真是鮮,吃了這回想下回!”張還山一踩油門,手扶拖拉機又突突突地叫著上路了。李三章知道張還山這是進城賣雞。這些雞都是家養的土雞,正處於生蛋的時節,但雞蛋的價錢遠遠沒有土雞的價錢高,所以這些雞往往是在青春年少、生育正旺的年齡就被賣掉。它們無一例外面臨著挨宰的命運。陳生一手把著護欄,一手則憐愛地去撫弄在他腿間搖曳著的雞冠。李三章見陳生這副哀憐之極的模樣,便覺得陳生的心眼實在是好,午間一定要好好犒勞他。如果他還想吃羊肉燴麵,他也一定為他叫上一碗。

  陳生和李三章被甩在灘頭村的時候兩腳沾滿了雞屎,這使他們走著土路卻有要滑倒的感覺。後來他們在一處建築工地的沙堆前把雞屎蹭掉,然後去茶攤喝茶。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是遠近聞名的擁軍模範。她的茶攤乾淨整潔,價錢也便宜,一毛錢能喝一海碗。陳生喝了茶後覺得頭不那麼混沌了,但街上的一切景緻都提不起他的興致。他也沒有吃飯的慾望,雖然說太陽已到中天,僅有的幾家餐館都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氣味,陳生也不為所動。茶攤的老婆子認得李三章,她和李三章嘮著家常,然後問陳生是誰。李三章就說:“陳生你也不知道哇?他就是那年冬天進城告運動會狀的那個!”老婆子“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搖著頭說:“我看他挺實在的一個人,不像是告那種狀的!”接著,她就苦口婆心地對陳生說:“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那點覺悟都沒有?那運動會是多大的事啊,全國人民都支援,你怎麼就想不通?我跟你說我擁軍擁了一輩子,只要是政府號召的事,咱就得積極響應,你說是不是?”陳生用散漫的目光覷了一眼老婆子,然後吞吞吐吐地說:“你擁完軍,他們吃你的奶麼?”老婆子耳聰目明,一聽此話氣得拿起茶碗就要往陳生身上砸,口中罵道:“孽障!”李三章連忙上前奪下茶碗,然後貼著老婆子的耳朵輕聲說:“他現在魔症了,他的話你氣不得。”老婆子這才將信將疑地住了手,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捶著胸給自己順氣。

  李三章怕陳生再出言不遜,連忙領他去樸紀順的狗肉館喝湯。陳生只喝了一碗,把另一碗推給李三章。李三章喝得滿臉流汗,他說:“我一碗夠了,先盡著你喝,你若實在喝不動,我再幫你。”陳生說:“我喝不動了。”李三章問:“你今天怎麼了?”陳生嘆了一口氣,說:“老陸家的女人怎麼瘦成那個樣子了?”李三章就笑了,說:“你原來惦著她啊。我告訴你,她的子宮長了瘤子,一個月前把它切除了,人剛從醫院回來沒幾天,當然就瘦了。”陳生問:“子宮是個什麼東西?”李三章嘻嘻笑著說:“就是生孩子用的東西。”“那她以後不能生了?”陳生問。“別說不能生孩子了,就是做那種事可能都不太行了。”李三章說,“她以前胖得多稀罕人呀。”陳生一想這女人身上的熱氣以後再也回不來了,就痛心得掉下了淚水。淚水落進湯碗裡,濺起了好幾點油星。李三章不由恍然大悟地叫道:“原來你喜歡這個女人呀!”陳生當夜趕回小鎮後把青草質地的縫紉機搬回屋裡,擺在窗臺前。他躺在炕上,在黑暗中跟楊秀說話:“你想要的縫紉機也有了,再過些天給你動個手術,你就能好好過日子了。今天我跟李三章去苦艾村打人去了,有個人心眼不好使,扣人家的工錢,我幫他把錢要回來了。我還碰見了老陸家的女人,我以前沒跟你交待過,我跟她睡過一回,她身上的熱氣可足呢。不過我跟外人只睡過這一回,還是在你之前,你就不要生氣了。我要跟你說的是,這個女人把生孩子用的東西給弄壞了,割了,瘦得讓人心裡不好受,我在灘頭村喝狗肉湯時都沒有心情了。”陳生說著說著,眼淚就像被轟下山崗的一群羊一樣衝下來,他聽得臉頰有簌簌的響聲劃過。後來,他的鼻涕也跟著一股股往下流,他想自己的臉肯定糊塗得讓人看不得了,於是就把被單罩在臉上。待到淚住了,鼻涕也止息了,陳生這才用被單擦乾淨了臉。但他並沒有把被單從臉上挪開,他嗅到了一股鹹腥的氣息,使他懷疑自己變成了一條大魚。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並沒有鱗片出現,他放心了。後來他想到自己弄皺了被單可能會惹得楊秀不高興,就用雙手抻著被單用力抖了抖。不料那被單太舊了,纖維已經磨薄,他不慎將其抻破了。透過這道口子,他看見天邊有幾顆閃爍的星星,它們就像螢火蟲一樣朝他撲來。陳生“咦喝”了一聲,說:“我今晚不想要亮兒了,你們去別人家發光吧。”說完,陳生就閉上眼睛睡了。

  次日又是一個陽光妖嬈起舞的日子。上午時陳生下地幹活,順路去了王來喜家,看他家的馬是否還流淚。馬和王來喜都不在家,在家的是女主人,她正在蒸包子,弄得滿手的麵疙瘩。陳生聽說馬不落淚了,就要往外走。這時王來喜的女人忽然拉住陳生的手說:“等會包子就熟了,吃一個再下地。”陳生早晨已經吃了饅頭,他就說:“我都吃了。”“陳生———”王來喜的女人頗為神祕地笑著說,“我託人給你說個媳婦,你看行不?你說說看,你手裡究竟有多少錢,說個實數。”“我有媳婦,我再說一個不就犯法了麼?”陳生嘟囔道,“楊秀她待我挺好的,過幾天我就給她動個手術,到時她就能懷孩子了。”王來喜的女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陳生,你可怎麼辦呢?”陳生覺得這話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於是就十分不滿地叫道:“我把自己辦得挺好的,還說我怎麼辦?”說著,放開大步氣咻咻地走出大門。邊走還邊使勁擤著鼻涕,彷彿想把剛惹上的怨氣和晦氣都甩在王家的院子裡。出了王家,他先是看見鎮衛生院門前的楊樹上蹲著一隻黑烏鴉,他便從地上揀起一塊石子撇過去,罵道:“你這個壞東西,滾!”烏鴉坐慣了那棵樹,所以並不慌張,安之若素,紋絲不動,陳生便氣得想把那棵樹攔腰砍斷。後來有幾個在衛生院門前撿藥瓶玩的孩子覷見了這一幕,他們便一人撿上一顆石子,一齊來轟那隻烏鴉。烏鴉終於坐不住了,它迫不得已地飛走了,在半空中留下一串啞腔啞調的怪叫,陳生這才覺得衛生院門前的楊樹還能讓它繼續活著。幾個孩子幫助陳生建功立業之後,就左一聲“陳生”右一聲“陳生”地圍著他叫,叫得陳生心裡洋溢著喜悅,便領著他們來到自家的苞米地,給每個孩子都掰了一穗青苞米,讓他們在地頭攏堆火烤著吃。

  陳生從地裡回來下了一碗麵條,然後又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正午的陽光下用青草編織東西。他覺得陽光就像一張雪白的網罩著他,而他則如網底的一條青魚。他編著一件菱形的包。楊秀曾在城裡看過這種形狀的包,喜歡得不行了,一問價格,竟然要三百多塊,嚇得她當時就打了一串幹嗝。事後楊秀老是嘮叨那個包:“就說是純牛皮的吧,也不會值三百多塊吧?一頭牛才多少錢?一張牛皮能做多少個包呀?”嘮叨得陳生心裡發酸,恨那商家何以把價訂得像彩虹一樣離人這麼遠。楊秀還在閒時用鉛筆在紙上描畫那隻包,畫了不下幾十個,越畫越逼真,心疼得陳生不敢去看。所以每逢他拈著畫有皮包的紙去廁所揩屎時,總覺得蜜蜂在蜇他的屁股。他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女人,所以在編包的時候格外細心,哪怕有一根青草顏色不對路或者出現岔口,他都會將它剔除,所以他的包編得格外慢。青草在他膝上溫柔地跳躍著,就像一種別樣的光芒照耀著他。這時鎮長領著一個人和一條狗走進院子。狗是鎮長家的,而人則不是。狗是鎮長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兒,彷彿主人顯赫它也得抖抖威風才是。陳生討厭那條揚著尾巴的狗。

  “陳生———”鎮長說,“你昨天去苦艾村打人去了麼?”陳生抬了一下頭,指著狗說:“你讓它出去我才和你說話。”鎮長就用腳踹了一下狗的肚子,喝道:“外面等著去!”狗畢竟是寄人籬下的,雖然滿臉的不樂意,還是乖乖地溜出院子。

  陳生說:“我是去打人了,怎麼了?”鎮長指著旁邊的矮個陌生男人說:“他是苦艾村治保委員會的,專門來咱這兒瞭解瞭解昨天打人的情況。”陳生覷了陌生人一眼,說:“我怎麼沒在苦艾村見過你?”陌生人說:“我才來半年,不過我可聽說過你。你跟我實話實說,誰指使你去打人的?”陳生清了清嗓子,說:“那天晚上我從付大頭家回來,那晚的月亮可明呢。我一進屋,就有個人說:‘陳生,我都等你三袋煙外加蹲兩回屎的工夫了。’原來是李三章,他告訴我苦艾村的馬子元扣他的工錢,馬子元還罵我,讓我去睡小母羊,你說他糟踐不糟賤人?我就跟李三章坐著汽車去揍他了,把錢給要了回來。就是這麼回事。”“你把人給揍壞了,你知道不?”陌生人說。

  “我又沒使勁揍他。”陳生說,“他哪裡壞了?”“斷了一根肋條。”陌生人說,“人家朝你要醫療費呢,你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又不幹農活,他要肋條有什麼用?他反正天天都是打牌耍錢,少根肋條沒什麼。”陳生說完開始下逐客令了,“我正忙著給楊秀造包呢,你們走吧。”陌生人狐疑地看著陳生,鎮長在一旁說:“我沒說錯吧?他打人是犯不了法的。”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院子。當他們已經走得沒影兒的時候,陳生忽然想起了什麼,他連忙撇下手中的活,挎起一隻籃子飛速到邢利民家去買雞蛋。楊秀在世時,陳生還偶爾來買幾回雞蛋,楊秀死後,他再也沒來過。邢利民一看陳生來了,便笑得齜著一口黃板牙說:“饞雞子兒了吧?”陳生不由分說,便去一個大花筐裡挑雞蛋。他專揀那些紅皮且附著血跡的雞蛋,認為這樣的蛋個大味鮮。邢利民過了秤,陳生把錢付了之後,他剛要轉身離開,邢利民的老婆恰好挎著半籃新下的雞蛋蓬頭垢面地從雞舍出來。陳生用手一摸那些蛋還熱乎著,就連忙說要換更新鮮的。邢利民由著陳生去換,然後又重新過了一回秤,看看秤比原來的稍稍低了點,就隨手添上兩個擱到陳生的籃子裡。

  陳生飛快地走出邢利民家。他挎著半籃雞蛋,頭上流著熱汗。由於他是羅圈腿,再加上走得太快了,所以就拐得格外厲害。別人看見陳生這風急風火的樣子,都忍不住問:“陳生,你這是去哪兒?”那個苦艾村來的治保委員會的人果然還沒有離開,他和鎮長正在鎮政府審李三章。李三章見到陳生,就像見了救星一樣,他說:“你們不信問問陳生,我碰沒碰馬子元一個手指頭?”“沒碰!”陳生乾脆地說,“都是我打的!”說完,他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擺在陌生人的腳旁,求他把雞蛋捎給苦艾村老陸家的那個女人,“讓她好好補補身子,把身上丟了的那些肉再找回來。”“你跟她傢什麼親戚?”陌生人問。“有一年秋涼時我在她家幹過活。”陳生說完,就覺得鼻子發酸,他特別想哭,就趕緊返身走出屋子。出去後被灼熱的陽光一照,那份傷感就像霧一樣被驅散了。

  草編的菱形包被陳生掛在家中顯眼的位置。每當他把目光放在包身上的時候,就能看見楊秀的眼睛,它們像兩粒黑色的鈕釦一樣牢牢地釘在那兒。陳生說:“我知道你不讓我看它,你就留著自己看吧。”陳生就看屋子的別處。炕頭上掛著一張童子騎鯉魚的年畫,已經掛了三年,是楊秀有次進城辦年貨時買的。楊秀收拾屋子的時候很喜歡去畫上摸摸童子胖乎乎的小手,一摸就會帶著某種嘆息的語氣說:“多稀罕人呀———”以至那雙小手後來被摸得發烏,彷彿童子淘了氣,剛從炕洞中爬出來似的。陳生望著童子的那雙小手,不由對楊秀說:“都是你,把孩子的手都給摸糊塗了,弄得跟小偷的手似的。”說完,又去看窗臺上的油燈。以往楊秀常常擎著它在倉房裡翻騰破爛,那時油燈豆似的火苗一閃一閃的,就像金色的蜜蜂在嗡嗡地飛。如今這油燈好像有許多日子沒有點了,陳生就說:“你有日子不點燈了是不是油幹了?”陳生望來望去的,後來就有些犯,也許這兩天正午他編包累著了。這兩天的陽光太銳利,將他的胳膊都晒暴皮了。陳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他夢見有隻羊羔在用嘴啃他的腰,他覺得腰一陣痠痛,就睜開了眼睛。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昏暗不堪,他覺得自己的手被人給抓住了。陳生的意識一片混沌,心想羊羔是怎麼溜進來的,它又怎麼生著跟人一樣的手?

  有個女人說話了:“陳生,你別害怕,是我。”陳生聽出是付玉成的女人。“屋裡只有咱們倆。”女人垂下頭對他說。陳生覺得她的嘴離他很近,因為她口中噴出的熱燎燎的氣息就在他臉頰浮動。陳生很想坐起來,可這股熱氣使他覺得很舒服,於是仍是躺在原處。

  “我把門閂了———”女人突然顫著聲說,“你別害怕,你想要我就要。”“我要。”陳生哆哆嗦嗦地說。“那你得答應我件事。”女人已經湊上前來,她的厚嘴脣就像玫瑰的花蕾一樣觸著他的臉頰。

  “什麼事我都答應。”陳生說完,就直奔主題地扯她的褲子,女人淒涼地笑了一聲,卻先把襯衫的鈕釦一一解開了。解釦子的聲音刷刷的,就像鍘青草的聲音一樣。當陳生使付家女人的褲子垂落的那一瞬間,她也很自覺地把襯衫從身上革除了。陳生一把將這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抱在懷裡。女人切切地說:“我願意給你,你別這麼使勁摟我。”陳生“呃”了一聲,突然聽見“噗———”地一聲悶響,彷彿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你屋裡的草編物發出的味可真好聞。”女人喃喃說著。陳生卻一屁股坐了起來,他仔細琢磨究竟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最後判斷出是那個菱形包,於是就彷彿看見一直嵌在包上的楊秀的那雙眼睛,她一定是生氣了,也許她流淚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楊秀,於是就羞愧地推開付家的女人說:“我不要了。”“你嫌我不好?”女人小聲說,“我昨天特意洗了個澡,打了香胰子,不信你聞聞乾淨不乾淨?”說著,她像條大魚一樣又朝陳生游來。陳生一把推開她,說:“我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女人便嗚嗚地哭起來,陳生正不知如何安慰她,忽然聽見有人咚咚地踹門,跟著傳來了付玉成沙啞而急切的聲音:“陳生,你開開門!陳生,快把門開啟!”陳生“咦喝”了一聲,然後有些回味起什麼似的對女人說:“你男人找你來了,還不快穿上衣服。”陳生下地去開門的時候,女人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由於他摸著黑,所以分不清東西南北,有兩回撞在東西上:一回是牆,一回是板凳。前者是用頭撞的,而後者是用腳。陳生便覺得從頭到腳都被疼痛給襲擊了,就一迭聲地“唉喲”叫著。待他好不容易摸到門邊,把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他身上的疼痛就像青苗一樣更加茁壯地生長起來,付玉成的拳頭朝他劈頭蓋臉地砸來。陳生由於剛剛睡醒懨懨無力,再加上沒有吃飯和剛才激情突然消逝的那份傷感,所以被打得暈頭轉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索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由著付玉成去打。陳生知道付玉成身上的那點力氣,料他再打一會兒就會罷手。然而付玉成的女人很快從裡屋前來救駕了,她哭著拉住自己的男人說:“你別打他了,他沒要我,他不想要我。”付玉成顫著聲說:“他真的沒要?我不相信,他怎麼能沒要?”“沒要就是沒要。”陳生突然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

  屋子裡突然靜寂下來了,不到夜深時分,所以灶間沒有蛐蛐的叫聲,而陳生卻迫切想聽到點聲音。要是空氣中的灰塵能唱歌就好了,他可以隨時揮揮手,就能讓它們縱聲歌唱。陳生一旦把思路轉移到某一方面,就很難收回,就好像一匹馬突然毛了,它只能無法控制地癲狂地橫衝直撞下去。陳生由此想到灰塵為什麼不能發音?既然它能那麼廣泛地存在於空氣之中,總該有聲有色才對。它沒有道理與人一樣如此享受陽光的照拂卻只是給人制造骯髒和麻煩。它們這種天長地久的飛翔累壞了多少持家的女人,女人們幾乎總是手提著抹布天天擦著附著於各種物件上的灰塵。陳生覺得如果沒有灰塵,人們也不用洗衣洗澡了。陳生聽人說男人濁,而女人則是用水做成的。他想灰塵不絕如縷落在女人身上,當然就是把水弄混了,混了的水就喝不得用不得了,所以灰塵是使女人窒息的隱形殺手。他更加覺得楊秀的病是由灰塵害的,她天天去倉房翻騰破爛,那裡的灰大,很快就把她身上的水弄濁了,所以她就咳嗽不止,總是長不胖。陳生想到此便憤憤地罵了一句:“該死的灰塵!”這時付玉成伸過一隻手來拉陳生:“你起來吧,陳生,地上太涼,你別坐出病來了。”陳生卻仍坐著不動,因為他的思路還在灰塵身上。他兀自用手捶了一下地說:“我要告訴老天爺,你們這些灰塵有多麼壞,讓它發一場大水把你們全都衝跑!”陳生義憤填膺數落灰塵的時候,付玉成的女人一直站在一旁嗚嗚地哭。付玉成便說:“別哭了行不行,把鄰居招來了像什麼話?”女人說:“你不講信用,你怎麼又來了?”“我變卦了。”付玉成說,“陳生要是把你要了,我再要你的時候就不會有力氣了。我會覺得自己吃了蒼蠅。”“連陳生都不願意要我了,你想想我現在還算是個女人麼?”女人分外委屈地說,“我還特意洗了個澡都不行。”“都是大頭把你給拖累的。”付玉成說,“陳生就真的沒碰你一下?”“他就摟了我一下就不要了。”女人期期艾艾地說。

  “噢———”付玉成像被刀割了手般地叫道,“是穿著衣服摟的還是光著?”“光著。”女人悽切地說。

  “噢———”付玉成又一次痛心疾首地叫道,“你和他肉貼肉了,我不想再碰你的奶了!”“我的奶也沒意思了,都癟了———”女人仍然由衷地哭著,“我活著不如死了,跟鬼有什麼兩樣?還不如鬼呢,鬼還能自由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陳生已經把對灰塵的思索進行到了最後的階段,那是一種到達極限後走投無路的疲憊,因為強大的黑暗使他感覺不到天光,他內心最渴望的那種滔天的大水渺茫無望,陳生因為灰心而煩躁,他咆哮著,大喊大叫。聲音在夜晚本來就很明顯,再加上他是聲嘶力竭地叫著,所以那聲音就像鼠疫一樣強大,它很快傳播到戶外,飛到鄰居家裡。鄰居家的牌桌剛剛支好,幾位老牌友正準備一一落座,聽到陳生駭人的叫聲,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朝門外走去。有個人說:“看看陳生去,他一個人憋屈得受不了了,讓他來看牌吧。”另一個則說:“今晚咱一副牌裡擱上四個王,讓陳生多看看王,高興高興。”他們一行四人魚貫而入陳生的院子。其中一個指著暗影處模糊的青草說:“陳生快把草編完了,沒準他就不會再惦著楊秀,也不會魔症了。”“再幫他張羅個媳婦,他的病就會好。”另一人說。

  他們正要開門,付玉成搶先一步,從屋裡出來,把他們攔在門外。付玉成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來喚陳生家裡吃飯的,正趕上他犯病了。你們不要擔心,我在這守著他,一會兒他就好了。”幾位牌友紛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他們都知道最近陳生常常到付玉成家吃飯,所以也就不奇怪了。他們寒暄了幾句,就回去打牌了。當然,陳生沒來,他們就不會往一副牌裡混上四個王了。

  陳生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在大喊大叫之後覺得頭腦發木。他先是口渴,於是就摸著黑熟練地舀了一瓢涼水喝下。剛喝完,又覺得尿脬脹得慌,就趕緊出了屋子去撒尿。陳生站在籬笆前,把一泡長長的尿澆在一株向日葵身上。向日葵在暗夜中縮著頭,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陳生撒完尿打了個激靈,頭腦驟然清醒了許多。他抬頭看天,大半輪奶白的月亮像頭溜光水滑的小肥豬一樣臥著,陳生便想它的肉一定新鮮得讓人放不下,肚子裡便有飢腸轆轆的感覺。他低下頭的時候付玉成領著他的女人出來了,陳生覺得女人那副哀憐的樣子很像那株剛被尿澆過的孤單的向日葵,滿身消去了生氣,沒有任何花色可言。

  “陳生,家去吃飯吧。”付玉成說。陳生“唔”了一聲,然後就跟在他們身後往外走。此時鄰居家吆喝牌的聲音格外響亮,有一個人發出的笑聲就像鱘鰉魚在江面上打出的巨大漩渦一樣顯赫,陳生不由自主地說:“誰這麼興呀?一準是抓著了王!”陳生進了付家先去看付大頭。付大頭今天煥然一新,穿著一套簇新的米色背心和短褲,渾身散發著一股香味。陳生親他的時候他嗚哇嗚哇地叫著,還用肉乎乎的手去抓撓陳生的臉,他想陳生了。

  陳生滿懷慈愛地說:“咱們今天可真乾淨哇,是誰給咱洗了澡?”付大頭的一個小姐姐說:“俺媽給洗的。”陳生又說:“還穿這麼幹淨的衣裳,連個蒼蠅屎都沒有,你這是要娶新媳婦了吧?”付大頭仍舊嗚哇叫著,像是水邊一隻鼓譟著的青蛙。不過青蛙要是娶媳婦,並不比付大頭容易多少,因為美麗的蜻蜓和悠遊的紅魚不是在空中就是在水底,都是它可望不可即的。

  付玉成家竟然包了餃子。已經包好的三蓋簾餃子錯落有致地擺在灶房的桌子和案板上,付玉成的大女兒蹲在灶坑前燒水。本來她依照吩咐早已把水燒開了,可父母都沒有回來,她不敢提前下餃子。為了保持水的沸騰狀態,她持續不斷地添柴,使沸水變成蒸氣飛走了大半,只得再對上幾瓢涼水重新燒。她看見母親紅腫著眼睛,不知她為什麼哭了,所以母親埋怨她把水燒飛的時候她也一聲不吭,怕任何一句解釋的話都會招致母親的一通責罵。

  陳生看見灶房的餃子,便覺得自己的胃像老鼠一樣不安分起來,他不由興奮地大聲說:“今天是八月十五麼?”付玉成說:“還沒立秋,怎麼能過八月十五。”陳生眨眨眼,晃了晃腦袋說:“不年不節的怎麼有餃子吃?”“不光有餃子,還有酒呢。”付玉成對陳生說,“你就放開量吃喝吧。”陳生搓了搓雙手,很響地“咦喝”了一聲,慨嘆道:“還有這麼滋潤的日子!”第一鍋餃子出來後陳生迫不及待地先拈起一個扔進嘴裡。那餃子燙著,他沒敢怎麼嚼,就把它飛快嚥進肚子了。餃子一落肚他就後悔,覺得把它浪費了,連點香味都沒品出來。第二個餃子重蹈覆轍,因為它仍然燙著,他只咬出一汪油來就把它嚥了進去。這回他悔上加悔,覺得自己對待餃子太莽撞了。陳生這回吸取了教訓,他打算讓它散散熱再吃,於是就把滿盤的餃子端到戶外去涼。結果外面沒有風,在大地上微微起伏的是輕紗般的月光,陳生只能從自己的肺葉中鼓出風來吹它。他端著盤子,垂著頭用嘴呼呼地吹著風,吹得腮幫子酸了,鼻涕也蠢蠢欲動地衝出鼻孔。陳生怕糟踐了餃子,連忙扭過頭騰出隻手來把鼻涕擤掉。這時最上層的餃子已經不燙了,陳生就把盤子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坐在地上,守著盤子吃起來。連吃了幾個之後,陳生才品出是什麼餡的,原來是白菜當中攙了少許的韭菜,鮮得很。

  “陳生,屋裡來吃吧,屋裡有亮兒。”付玉成站在門口吆喝陳生。

  陳生抽了一下鼻子,說:“外面有月亮,我看得見。”“給你雙筷子吧。”付玉成一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馬上反應過來陳生吃餃子從來都是用手抓。有年過小年,祭灶王爺,楊秀煮了一鍋餃子,讓陳生給灶王爺供上幾個,結果陳生用手把餃子一個個抓到供桌上,氣得楊秀直哭,說是那餃子不潔了,灶王爺不吃,肯定會怪罪下來的。結果臘月二十五的那天,陳生用鐵鍋炒花生,怕把花生炒糊了,就對上一些沙子。誰曾想用小鏟子翻炒比較困難,陳生就想當然地找來一把撮雞屎用的小鐵鍬,連洗都不洗,就把它探進鍋裡。楊秀見了一聲驚叫,陳生一激靈,小鐵鍬重重地磕向鍋底,把鍋給捅漏了。楊秀哭得面如白紙,陳生只好去鄰村請來一個鋦鍋的人。鍋鋦好了,可算算工錢趕得上買口新鍋的錢了,楊秀就心疼得連年都不想過了,把一切罪過都算在陳生用手抓餃子供灶王爺的身上。

  付玉成的話果然惹惱了陳生,他氣乎乎地說:“吃菜才用筷子呢,筷子也是個饞鬼,想要沾沾葷腥。我就不讓!好東西我要抓著吃,手指頭是自己的,不體己它還體己筷子呀?筷子算什麼東西!”付玉成本想再給陳生點蒜泥,怕他又會罵蒜泥也是為了竊取餃子的香味,也就閉口不談了。

  陳生放慢了吃餃子的速度,他開始慢慢地咂摸。每每覺得那味道確實深入人心,就使勁地吧唧吧唧嘴。園子中傳來各種蟲鳴,陳生不時地朝著發聲處張大嘴呵上一口氣,說:“你們饞了吧?聞聞味吧!”蟲子的嗅覺想必沒那麼靈敏,所以仍是叫個不停。陳生便說:“等我吃飽了,就勻上兩個給你們。”陳生坐在地上後,他的兩條羅圈腿平攤開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個圓圈。盤子就置於中央,彷彿他的雙腿是桌子的邊緣。陳生一會兒看看月亮,一會兒又看看園田,忽然心下湧起一股溫柔的情感。這時付玉成的女人端著一茶缸酒朝他走來,暗夜中她單薄的身影就像一支蘆葦。她把酒遞給陳生,微微嘆了口氣,說:“喝吧,餃子不夠屋裡還有,你放開量吃吧。”陳生喝了一口酒,一股熱辣辣的氣息頃刻間由口腔瀰漫到全身,使他熱血沸騰。他再抬眼望月的時候,便覺得它是玫瑰色的了。他又接連喝了幾口酒,覺得周身從未有過的舒展,他不由想起了所看過的電影中的男歡女愛的片斷,抑制不住地發出嘿嘿的笑聲。就在這種時刻,他驀然回憶起了什麼,他回頭望望,沒有發現人影,他便站起來直奔屋裡走去。才進灶房,便見付玉成的女人在舀餃子湯,付玉成蹲在鍋臺前喝酒,陳生張口結舌地說:“我———又想———要了———”付玉成的女人一驚,已經舀好了的餃子湯又灑回了鍋裡。她微微抬起頭,幽怨地眼陳生,然後又悽怨地眼付玉成。付玉成“啪”地把酒碗摔在地上,說:“沒門!”“你要讓我做的事我都答應。”陳生又說。

  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在裡屋正逗付大頭玩,聽見碗碎的聲音,紛紛探出頭來,個個眼裡都流露出驚恐神色。付玉成伸出手指,彈菸灰般指著三個丫頭說:“吃飽了吧?吃飽了就睡吧,明早還要上學呢。”三個丫頭不敢不從,倏地縮回了頭,就好像三朵怒放的曇花突然間閉合了。陳生愣怔著,看著付玉成勾起手指把他的女人叫到院子裡,他們竊竊私語著,女人的聲音似乎比男人的高一些,好像她在爭論著什麼。最後他們的聲音趨於一致,細若遊絲了,看來是觀點達成了一致。

  付玉成歪著肩膀走了進來,他拍了拍陳生的肩膀,說:“咱哥倆兒再接著喝,今晚來個一醉方休!”說著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餃子再給我們爺們熱一下。不是還有一捧花生米麼?炸了炸了,要鹽的,不要放糖,給我們下酒!”陳生跟著付玉成走進付家的後屋。屋子又小又暗,炕上的被子散著,加深了陳生想要睡覺的慾望。付玉成把被子朝炕裡挪了挪,然後從牆角把一張很小的炕桌搬到炕上,用袖子抹了抹桌面,湊近陳生的耳朵說:“你多喝酒,一會就讓你在這———”這時女人進屋送上來兩雙筷子和一對酒碗。

  付玉成說:“炸完花生米把那些碎碗碴給掃了,別弄得丫頭們半夜撒尿時扎著了腳!”陳生很不喜歡他那耀武揚威、指手畫腳的樣子,在他看來那就像是吆喝牲口。女人飛速地眼陳生,然後到灶房忙活去了。付玉成開始唉聲嘆氣地跟陳生訴苦,說他被付大頭給折磨得夜夜做噩夢,不是上吊,就是投井,再不就是被炸彈給炸得骨肉分離。正說著,灶房傳來“8啦”的叫聲,看來是花生米進了沸油了,跟著一股濃郁的香味像豐腴的婦人一樣款款動人地飄過來。陳生使勁嗅了一下,叫了聲:“好!”

  陳生和付玉成相對而坐,守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和香酥的花生米繼續吃喝。從頂棚垂下來的十五瓦的小燈泡在他們之間散發著微弱的黃光,樣子既像害了黃疸的一隻牛眼,也像乳豬的尿脬。

  付玉成說:“陳生,王來喜家的馬好了麼?”“不淌淚了。”陳生說,“都是他們家自己作踐的。外面一來了玩的人,他們就讓那馬出去給人騎。愛玩的人就讓馬快跑,馬跑不快就捱揍,它能不流淚麼?它還得給家裡幹活,還得讓人耍,我真是氣不過。”“唉,我的日子過得更遭罪,還不如那匹馬呢。”付玉成說完,就掉下了幾滴眼淚。可是陳生對他的眼淚卻難以動情,在他看來那眼淚就像羊糞蛋一樣讓人生厭。陳生喝得頭腦發沉,但他並沒有忘了正事,他舌頭髮木地問:“說話算數麼?”付玉成明白陳生問的什麼,他點點頭。“她是你的女人,你真的願意?”陳生往嘴裡填了一粒花生米說,“要是我就不願意。那樣她再生孩子不就是雜種了麼?”付玉成張了張嘴,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陳生的酒碗又添滿。付玉成說:“陳生,咱倆比比酒量,碰個響,一口氣幹了怎麼樣?”陳生說:“這一碗酒下去,肚子還不得著火呀?”“你不敢幹?”付玉成說,“那我就不答應那件事了。”陳生想了想,便把酒碗端起,咕嚕嚕地一口氣喝光。喝完他就兩眼發花,他覷著眼看燈,覺得眼前的燈泡一下子大了幾十倍,燈影下的付玉成就像條魚乾一樣懸在那裡。陳生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腦袋幾乎磕著了桌角,最後是身子一斜,“咕咚”一聲倒在炕上睡了。

  陳生一睡下,付玉成就喚老婆收拾桌子。女人在他們喝酒期間已經按計劃好的服侍三個丫頭睡下,並且給付大頭灌了安眠藥。

  付玉成小聲問她:“睡得沉麼?”女人噙著淚水顫聲說:“那藥勁真大,睡得孩子連眼皮都不眨了。”“外面沒有人了吧?”付玉成依然小聲問。

  “該睡的人家都睡了,只有王來喜家的院子還亮著,他家好像在幹什麼活。”“他們家總有幹不完的活!”付玉成說,“我再過一會兒繞著王來喜家走,陳生一時半會醒不了。”女人沒有吭聲。“他吃了幾個餃子?”付玉成的聲音也有些抖了。

  “五個。”女人抽了一下鼻涕,眼淚抑制不住地下來了,“我想讓他吃六個,六個上路順當,可他說啥也不吃第六個。”“我也不想親手去———”付玉成的眼淚也下來了,“可是你想他這樣下去怎麼辦?你我活著還行,有人照顧他,等我們死了,他的幾個姐姐都嫁人了,他該多可憐?”“我們把賬賴在陳生身上,我心裡不好受。”女人抹著眼淚說,“他又沒有———”“原先讓他去做這事也是成不了的。”付玉成說,“你沒看出來麼?陳生和他有感情,陳生再魔症也不會把他扔進河裡。”付玉成話音剛落,他老婆就哭出了聲。她彷彿看見了冰冷的河水中漂浮著兒子的屍首。他的大頭漂在水面上,就會像太陽落入水中一樣給她帶來暗無天日的日子。

  付玉成壓低嗓音厲聲道:“別把他們哭醒了!”女人哆哆嗦嗦地說:“我捨不得———”“你以為我———”付玉成顫聲說,“這樣對他、對全家人都有好處!”女人掩面出去了,她到園子中哭去了。她的淚滴在泥土和植物的葉脈上。泥土的感覺是以為下雨了,它正渴望得到澆灌;而葉脈以為是晨露降臨了,只是覺得時辰不對,因為它同時也能感覺到月光的照拂,但不管怎麼說它的心房得到了滋潤,就不去計較水滴的來源了。泥土吮吸著淚水,葉脈親吻著淚水,月光也覺得自己的腳被什麼東西濡溼了,月光抖了抖腳,還是踉踉蹌蹌地在泥土和葉脈上站住了。

  午夜十一時左右,付玉成悄悄抱起付大頭,沿著小鎮歪歪斜斜的柵欄朝河邊走去。那條河沒有名,人們只叫它河,它也的確就是條河。河水在冬季時結冰,夏季時鎮裡的男人喜歡去飲牛馬,順便洗洗腳上的泥;而女人們則喜歡洗那些很難洗的衣裳,把衣裳浸溼,打上厚厚的肥皂讓它充分朝汙垢處浸透,然後到岸邊的草叢中去採野菜或者野花,野菜供人或畜食用,而花則用來亮堂屋子。所以女人們若是洗一回衣裳,帶回來的就不僅僅是衣裳了。河面不寬,河水也不深,但水流湍急,常常把涉水而過的人打翻在漩渦裡,不過那都是有驚無險。從河水中站起來的人一律嘻嘻哈哈笑著,好像漩渦只不過是在同他們開玩笑。付玉成由於喝了些酒,再加上心情沉重而又慌亂,所以覺得懷抱中的兒子分外沉重。他走得搖搖晃晃,心慌氣短。他不敢看兒子,也不敢看天,他更不敢回頭,怕看見家裡暗淡燈火下悲慟欲絕的女人。付大頭睡得從未這麼沉迷過,若不是他還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付玉成會疑心他已經未溺而死。夜色模糊了一切場景,四周靜極了,靜得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直害怕。後來他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涼爽像閃電一樣銳利出現,他明白已經接近河邊了。他加快了步伐。

  河就在眼前。它在夜色中泛著發亮的灰色,水聲很響亮。付玉成前後左右看,沒有發現人影,這使他略微放了放心。他打算親吻孩子一下就讓他隨波而去,可他努力垂了幾次頭都失敗了。他的脖子直直地梗著,只能望著河對岸潑墨似的柳樹叢。他很想說一句“對不起,兒子”,可他的舌頭變成了石頭,硬得迸不出一個字來。付玉成只好閉上眼睛,把孩子丟進河裡。孩子沒有發出任何啼哭,倒是有水聲持續不斷地傳來。付玉成想看看河水,可他連眼睛也睜不開了。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忽然湧過一陣熱流,跟著鞋子便溼津津的了,一股臊味兒衝入他的鼻孔。付玉成知道自己尿了褲子了。長大成人後他是第二次有這種經歷。上次是六年前在灘頭村給人打傢俱,家裡突然差人叫他回去,說是他的老母親病危。付玉成便問:“還有氣麼?”來人不會撒謊,便如實說老太太已經故去,付玉成便打了個激靈,把一泡尿撒在了褲子裡。

  付玉成回到家裡後便哆嗦在柴堆前。女人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就把左手的小拇指塞進嘴裡,狠命地咬著,這時她的臉就變幻多端了。從眼裡流出的是淚,而從嘴角流出的是血。付玉成見他的女人因為咬手指而能流淚,就把手指也伸進嘴裡去咬,結果咬出的只是血,淚水仍然滿滿當當地淤積在心裡。女人一見丈夫如此悲慟欲絕,就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然後去奪丈夫含在嘴中的手指,夫婦雙方抱在一塊顫抖不已。

  付玉成在女人的幫助下把尿溼了的褲子換下,女人也清理乾淨了身上的血跡,然後他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端了一盆涼水走進小後屋,將陳生的鞋和褲腳都浸溼。

  陳生被涼水激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聳了一下身,迷茫之中以為自己踩進了河水。跟著,他覺得疼痛在他周身蜂飛蝶舞般地出現,叫罵聲也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來。接著是哭聲旋風般地颳起,他被人給從炕上拖到地下,一直拖到院子裡,陳生這才徹底醒來。

  鄰居們從睡夢中被驚醒,紛紛跑過來詢問事情原委。付玉成的女人就泣不成聲地說,好心好意讓陳生晚上來吃餃子,還讓他喝了酒,吃喝完了他非要抱付大頭出去玩,誰知一抱出去孩子就沒了,他一個人回來的———

  “你把孩子弄兒哪去了?”鄰居都問。“你看他的鞋和褲腳都溼了,他肯定是把孩子給抱到河裡去了!”付玉成聲淚俱下地說。

  “我———”陳生才吐出一個字,付玉成的巴掌就摑在他臉上,打得他啞口無言,懵頭轉向。

  “陳生,你殺生可以,怎麼把孩子往河裡丟?他雖是個大頭,可終歸是個人哇———”鄰居們義憤填膺地數落他,並且有人開始幫助付玉成揍他。陳生看著自己的溼鞋,也不明白睡得好好的怎麼去了河邊,他又是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去的。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因為弟弟突然沒了,一個個哭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其中常請陳生來吃飯的二丫頭還從屋裡拿把剪子出來,口口聲聲說要鉸掉陳生的耳朵,最終是被付玉成給奪下了剪子。人們又盡興地揍了一通陳生,還故意往他身上吐痰和擤鼻涕,直到把他打得癱在地上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鄰居才恍然大悟地說應該去河邊看看,興許陳生只是和付大頭鬧著玩,把他扔在了岸上而不是水裡,於是幾個人就隨著付玉成打著手電去河邊。

  後來陳生被聞訊而來的李三章給扶回家。陳生覺得渾身散了架,腳已經不會走路了,所以他把大半個身子都傾在李三章身上,懸著腳走,弄得李三章氣喘吁吁的,一個勁地數落陳生:“你看你這一身的肉!”屋子裡的青草味像張泛黃的老照片一樣使陳生心酸。天已經隱隱亮了。陳生看見楊秀坐在炕沿前提著個黃手絹在垂淚。陳生心裡過意不去,便惆悵地說:“唉,本來是去吃餃子的,沒成想吃了一夜,你生我的氣了吧?”李三章扶陳生上了炕,喝斥了一聲陳生:“你別老是這麼人鬼不分的好不好?”陳生十分傷感地說:“我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到了河裡,唉,鍈河鍈得鞋都溼了。”李三章吆喝道:“睡吧,睡醒了再說。”陳生確實覺得很,李三章幫他把溼鞋脫下,扯過一床薄被蓋在他身上,陳生就呼呼大睡了。他一直把天睡得由微微的亮色而變成透徹的白色,這才朦朧地醒來。他覺得肚子咕咕叫了。

  陳生從炕上吃力地坐起來,他頭暈眼花的,只覺得從窗外撲進來的陽光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不由嘟囔一句:“我怎麼把天給睡成這種色了?”他試圖穿鞋下地弄點吃的,可渾身痠痛得每動一下都彷彿在抽他的筋,陳生看著胳膊上那些紫蝴蝶一樣的斑痕,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正在糊塗間,李三章給他送來幾個熱乎乎的玉米菜糰子。陳生坐在原處一口氣吃下三個,吃得想喝水,李三章連忙給他舀來一瓢涼水。水剛落肚,鎮長就帶著文書來了。鎮長的狗被喝令留在院子裡,他知道陳生不喜歡它。

  鎮長先是看那些草編的東西,然後“嘖嘖”地說:“編得還真像!”鎮長說:“陳生,你還記得昨晚的事麼?把經過講給我聽聽,要實實在在地講。”陳生木然地問:“昨晚我怎麼了?”“付大頭那孩子讓你給扔進河裡淹死了。”鎮長說,“天亮時在下游的砬子口找到的。”陳生急了:“付大頭死了?”“你把他投進河裡,他還有個活麼?”鎮長說,“付玉成一家哭得死去活來,怪可憐的。你說說看,你不是故意把他扔進河裡的吧?”陳生努力回憶昨晚發生的事情,可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不由抱著腦袋嗚嗚哭了:“我不記得去河邊了,也不記得抱付大頭出去了。我喜歡那孩子,他見了我就愛笑。他還喜歡衝我‘哇哇’地叫,他和我連心,我不記得了……我怎麼去了河邊,我就是扔,也該扔自己,不該扔付大頭……”鎮長嘆口氣,只能帶著文書走出屋子。到了院子,狗親暱地上來叼他的褲腳,鎮長心煩意亂地將它一腳踢開,說:“滾!陳生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跟我賤?”狗“嗷———”地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它跑出院子又停下來回頭看看主人,看到的仍是滿面愁雲,於是就識趣地接著向前跑。想想若是主人氣不順,它回到家裡也不會有好臉色看,於是那狗就到付玉成家瞧熱鬧去了。付家還從來沒有聚過這麼多的人。

  陳生漸漸又能下地了。他也能在正午時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木墩前用青草編東西了。青草在他的膝上燈影般跳躍著,彷彿要給他黯淡的生活投上一縷亮色。陳生精神不如以往,編著編著就要打盹。他也曾兩次朝付玉成家走去,才走到門口,便想起付大頭已經死了,於是就垂著頭傷感地往回返。路上碰見有人“陳生、陳生”地叫他時,他也不答應了。他低著頭走路,背駝得像一張弓。有一回他撞在別人家的豬圈上,把額頭磕出血了。

  陳生只有到了晚上躺在炕上時,才覺得心情舒暢些。他會和楊秀在黑暗中說說話,向她報告今年地裡莊稼的長勢。什麼土豆個個圓鼓鼓的,可是白菜老是招蟲子;向日葵的籽癟的多,當初沒有選好種子;茄子已經老了,它的肉發柴,怎麼也燉不好。有時他也跟楊秀說說月光:“瘦成那個樣子,月亮沒吃飽飯,它散出的光沒力氣了。”楊秀什麼態度,只有天知道了。陳生把該編的東西都編完之後,覺得給楊秀做手術的時機已經到了。陳生選擇了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進城了。他要去醫院的手術室看看那些器械都是什麼模樣,他回來後好照著原樣用青草編上一套。

  陳生到了城裡後是下午的時光,他買了個麵包吃下,沒有找旅館,先奔醫院而去。他進了醫院後向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打聽,最後總算找到了手術室的位置。陳生見手術室門外有個護士模樣的姑娘守在那,就問:“裡面動手術?”姑娘點點頭,說:“你是病人家屬?”陳生忽然笑了起來,他並不回答姑娘的問話,而是一頭衝進手術室。他那古怪的笑聲跟進了手術室,主刀醫生正欲給一個病人做闌尾切除手術,陳生那駭人的笑聲使他的手術刀一抖,那道剛剛劃開、恰到好處的口子就意外被拉長了幾釐米。

  大約是晚炊時分吧,鎮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像發情的母豬一樣叫了起來。是城裡醫院的保安打來的,說他們抓到了一位精神失常的人,他自稱陳生,說是老婆病得不輕,要動個大手術,他來看看手術用的家把什***陳生語***。保安說醫院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的考慮,怕陳生上街發生意外,就把他留在了醫院,希望鎮裡儘快派人來接陳生。

  鎮長聽文書傳達電話內容時,正在王來喜家看馬。很多人都聚在他家。那馬淚流不止,他們正到處找陳生來殺馬。

  鎮長對王來喜說:“你進城接陳生吧,回來時直接把他帶到你們家,把馬先殺了再說。”王來喜就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把我過年穿的衣裳找出來,我這就進城。”女人一撇嘴說:“誰看你呀?就這麼去吧!”王來喜又問鎮長:“進城的路費鎮裡給我合銷嗎?”鎮長說:“合銷,快去吧。”王來喜對眾人說:“明天你們就能吃馬肉了,大家放心,我不會把它賣得太貴。不過也不能太便宜了,它只是淌淚,內臟沒毛病,肉肯定還新鮮著呢。”王來喜走後,眾人便散了各自回家。他們想想第二天可以買馬肉吃,便有些喜氣洋洋的。不過他們不相信馬肉很新鮮,因為它畢竟是匹老馬了,那肉肯定很難煮。於是很多人家都提前在灶臺前堆起了高高的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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